他需要篡改那段记忆,于是深秋变成了暮春,蓬莱阁变成了绿荫地。
画中奔跑的少女渐渐成形,彩衣蹁跹,身姿灵动,连衣袂发丝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来,带着逼人的鲜活生机,扑进这终年冷寂的书房。
然而,及至收笔,他也不敢描绘她的容颜,即使那些早就烙刻于心。
就在他对着这幅无面画像怔怔出神时,廊下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凌乱的敲门声,瞬间打破了满室的幽思。
他不悦地蹙了蹙眉,起身绕过隔断纱屏,步履从容地过去开门。
王妃裴氏在一众婢媪的簇拥下站在门口,这还是她第一次闯入前边,想来也是为了壮大声势,这才带了一大群人。
新婚之初,他便向她坦白,他并无意于婚姻,只是不愿忤逆病重的皇兄罢了。但他会供养她,给足她王妃的体面,但她也要答应互不干涉。
裴氏虽觉诧异,可到底出身书香世界,自有傲然风骨,也不愿做悲啼怨女,便与他达成协议,自此秋毫不犯,这回却不知何故……
“大王,京中……京中八百里加急,天子……驾崩了!”裴氏眼中满是惶恐和不安,无助地望着他。
他如遭雷击,怔怔立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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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凉殿内,龙驭上宾的哀恸尚未散去,关乎国本与未来的仪典便已紧锣密鼓地展开。
停灵的时光,仿佛被浸泡在凝固的哀伤里,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缓慢。
先帝梓宫前,香烟愈发浓重。就在这片悲声与烛影之中,李绛完成了从太子到君王的身份转换。
并非隆重的登基大典,而是在宗亲重臣、后宫命妇见证下的灵前即位。
他依旧一身斩衰,形容憔悴,但当他从辅臣手中接过玺绶,缓缓转身,面向黑压压跪伏一地的人群时,脊背挺直如孤松,眉宇间那惯有的阴鸷被更深沉的威严悄然覆盖。
没有山呼万岁,只有一片压抑的死寂和低低的抽泣。那一刻,郑鹤衣跪在贵妃身边,清晰地感受到迫人的威压。
紧接着,新帝改年号为“太和”,这两个字迅速取代了旧历永安,印在一切即将发出的诏书和文书之上,宣告着先帝时代的彻底终结,和暗潮汹涌的新纪元开启。
与改元诏书同时颁布的,还有对宗室与后宫的安排。两位郡王晋位亲王的旨意,让十六王宅前的车马骤然活络起来。
幼小的永业被册为雍王,金印紫绶送至东宫时,郑鹤衣正抱着他,孩子懵懂地去抓那漂亮的绶带,郑鹤衣眼前却浮现出他生母脸上那认命般的惨笑。
嫡长子的荣光,注定他此生不凡。可他的身世……别说天子,就算寻常官宦人家,也不会甘心将家业交给外人执掌吧?
不久之后,她被册为贵妃,彼时已移居大明宫。由于王太后依旧居绫绮殿,她便暂时居住在紫宸殿东侧的凝晖阁。诏书次日送达,措辞华美,极尽褒奖,命她“摄后宫事”,殿内宫人皆伏地恭贺。
她也跪下谢恩,接过那卷黄绫时,指尖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她知道,这“摄后宫事”之权居于王太后的实权之下,贵妃之位,不过是虚名罢了。连同阿遂的雍王一起,真正受益的是她的家族。
李绛力排众议给予她这份尊荣,有多少是对郑家的安抚,又有多少是帝王心术下的制衡,她已无从知晓。毕竟那夜之后,他们之间的夫妻情谊想必也都消失殆尽。
郑鹤衣每日依制前往灵前举哀、守灵,素衣孝服,混迹于一片缟素之中。
她跪得笔直,哭得伤心,应对命妇们的慰唁滴水不漏,仿佛一尊完美无瑕的玉像。
只有她自己知道,袍袖掩映下的手腕上,牢牢缚着一方锦帕,上面是一首小诗:
切莫孤身赴黄梁,
郎君命短卿命长。
暂凝啼泪忍风霜,
我自牵心待夜长。
忍却尘间千般苦,
待携明月共归乡。[1]
她能强撑病体,于人前尽孝,全靠这点虚妄的支撑。
在一次长时间的跪灵后,起身时眼前阵阵发黑,于氏慌忙搀住。
正在与重臣低声议事的李绛余光瞥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置若罔闻。
直到晚上处理完几桩紧急政务,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才吩咐起驾。
刘褚捧着一盒新贡的参茸跟在身后,没带太多仪仗,只两三心腹,往凝辉阁行去。
阁内灯光昏暗,枝灯只点了寥寥数盏。
郑鹤衣并未安寝,身着絺素寝衣,独自临窗坐着,正支颐出神。膝上摊着一方锦帕,被微弱的烛光勾勒出模糊的字迹。
她垂眸看着,神情恍惚,仿佛端详着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门外内侍
的唱喏声骤然惊破一室寂静,她浑身一颤,如梦初醒,仓皇去抓膝上锦帕。可为时已晚,李绛的身影踏入内室,目光如电,瞬间便锁住了她脸上的惊惶。
他脚步顿住,眉宇间的柔和一扫而空。
她攥着帕子,指尖发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在看什么?”他低声询问。
她紧张地盯着他,摇摇头道:“没……没什么。”
“拿出来。”他语气平静道。
她将手背到了后面,执拗地摇头。
他缓步走到对面落座,冲身后使了个眼色。
刘褚将托盘交给宫人,神色百般为难,上前躬身道:“贵妃娘子……求您了……”
她犹豫良久,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刘褚捡起锦帕,一眼都不敢看,恭恭敬敬地呈到了李绛面前。
李绛随手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的笔迹,看上去圆融柔和,实则清峻冷峭,笔画转折处,带着独有的舒展与从容。
待看到那句“郎君命短卿命长”时,他眼中几乎呛出泪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裂。
曾经亲如手足的人,如今心心念念想抢夺他的妻子,还口口声声咒他早死。
这些字眼密密匝匝地扎进眼底,瞬间便让他体无完肤。
但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暴跳如雷,或怒骂狂吼,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围静的掉一根针都能听到,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垂手敛目。
“刘褚。”半晌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
刘褚忙上前,他面无表情地吩咐了几句。
刘褚立刻会意,随即躬身领命,疾步离开。
灯花爆开,噼啪一声轻响,让郑鹤衣心头一紧。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忐忑不安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可等待中的疾风骤雨没有来,倒是刘褚去而复返。黑漆托盘上,放着一封陈旧的信笺。
他径直走过来,将托盘举到了郑鹤衣面前。
她茫然地望向李绛,他脸色阴郁,神情复杂,正蹙眉盯着她,沉声道:“你看了就明白了。”
信笺泛黄陈旧,封皮上“江王李昙谨奉书太子殿下”这行字让她忍不住惊呼出声,像被烫到一样挪开了视线。
李绛好整以暇地摩挲着茶盏,唇角泛起一抹冷笑,“怎么了?你也知道害怕?”
她耳根一热,赌气般拿起了信笺。
“您小心点……”刘褚忍不住提醒道。
她有些诧异,触到信纸时才明白他为何提醒。
原来里边的信笺早就碎成了无数片,又被人耐心一片片拼凑起来,粘合在完整的宣纸上。她瞧着那纵横交错的裂痕,手指不由得微微发颤。
“殿下钧鉴:
此前紫宸殿重逢,见殿下与妃执手同立,珠璧交辉,光华蕴藉,恍如金童玉女现世,臣心甚慰。
后于东阁夜宴,陛下赐膳,见殿下进馔奉羹,妃应对上询,皆礼仪周备,更觉欣慰。
……
昨日于蓬莱阁前闻妃言,殿下尝于午夜独登高阁,思臣至泣涕,令臣诚惶诚恐。然殿下当知,昔年风雨如晦,臣若不离长安,恐难善终……今陛下圣体违和,臣虽奉诏辅政,然荆襄水患未平,淮南漕运待修,实难久居长安。且殿下既为国之储贰,当知世路漫长,终需独行。譬如幼时学骑,臣终将松手——如今朝堂风雨,臣亦不能再为殿下执辔。
前尘往事,如镜花水月。望殿下善自珍摄,以社稷为重。
……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
脑中千头万绪,一片纷乱,反复读了好几遍,才隐约明白过来。
她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痛。
李绛示意周围人都退下,朝她点了点头,“坐。”
她有些茫然地落座,手中信纸掉落在地也未觉察。
“我当初……”他犹豫着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收到这封信时,才知道你在他面前……恶意诽谤。”
他停顿片刻,像在斟酌用词,又像只是需要缓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