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天子艰难的喘息声时,她心中不由的一酸,想到他苦熬数年,终于到了油尽灯枯之际,看来生死自有定数,即便是天子也难逃一劫,再思及背负骂名稀里糊涂惨死的母亲,眼泪唰的就涌了出来。
隐约听到低哑的笑声:“朕一息尚存……太子妃怎么先难过了……”
她慌忙揩去泪痕,低垂着头道:“儿臣没有……圣人一定会好起来的……”
天子喘了口气,叹道:“好不了了……”
“耶耶,”李绛也红了眼眶,将阿遂递到贵妃怀中,俯身抓住老父干枯的手,哽咽道:“您千万别这么说,儿臣……舍不得。”
天子半倚在隐囊前,早就气若游丝。
“朕不是个好皇帝,自然……也没能把你教导成一个好太子……”他咳嗽了两声,荀源忙伸手轻抚他的胸口。
“但是,朕如今要将江山正式交到你手上……朕相信你必能……克承祖业……太子妃是个好孩子……郑家对朕忠心耿耿,将来也定会忠于你……”
郑鹤衣微微一颤,不由得抬头望去。
却见贵妃满面悲戚,阿遂趴在她膝上,不吵也不闹,正扭头去看旁边的三公主一家,大概因为那边有一对兄兄姊姊吧。
而天子的脸色呈现出骇人的青灰,尤其是那双眼睛,让人心里发怵,她不敢多看,忙又低下头去。
天子气息微弱如游丝,反手攥住李绛的手腕,浑浊的眼底浮起一丝柔软,“绛儿…… 朕大限将至。朕最爱的心愿……朝局安稳,宗室无争。古礼三年之丧,于公于私都太严苛……朕已留好遗诏,子女守孝一年,便可释服婚娶,延绵子嗣。等到那时……”他的声音含混不清,李绛将耳朵凑了过去,“耶耶,您说,我听着……”
他脸色骤然大变,眼神蓦地转向了郑鹤衣,但嘴上却不住应声,“是,儿臣明白,耶耶放心……不会的……”
话音未落,天子喉间一声轻响,攥着他的那只手骤然松垂,骤然气绝。
霎时间,含凉殿内哭声震天。妃嫔皇子皆伏地悲嚎,内侍御医齐齐跪倒,哀声动地。
郑鹤衣僵在原地,眼泪扑簌簌滚落,方才那点惶恐与疑惑,此刻尽数化作彻骨的空茫。
贵妃原本亦不胜悲伤,可不消片刻,便起身拭去泪痕,妆容虽乱,眼底却已恢复往日的果决冷厉。
她在后宫沉浮多年,又是太子生母,此刻绝不能乱。
只见她振衣而起,声音虽哑,却掷地有声,带着震慑人心的威严,“圣人大行,国不可无主,尔等只顾啼哭,成何体统!”
御前哭声骤然一滞,只余细碎的抽噎。
她有条不紊地吩咐内侍闭殿、传诏、守灵,又遣人安置惊慌失措的诸王公主,目光扫过面无人色虚弱呆滞的郑鹤衣时,终是缓了声气,“太子妃大病未愈,本就孱弱,还带着小皇孙,经不起这般冲撞。” 她转头对姜尚宫道:“安排几个稳妥的人,送太子妃与皇孙先回东宫歇息,此处有本宫坐镇即可。”
姜尚宫立刻唤来徐春芳,嘱咐她带人去办。
郑鹤衣被于氏和乳母簇拥着,深一脚浅一脚出了摩肩擦踵的寝殿。
一片忙乱中,却见郑云川匆匆走来,对于氏拱手一礼,轻声道:“姑姑,可否请太子妃移步一叙?”
他先是太子近臣,后又成天子心腹,在一众老臣中如鹤立鸡群,将来李绛登基必会重用,于氏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怎么又病成这样了?”郑云川神色间满是隐忧,扶着她穿过来往的宫人,缓步出了大殿。
“阿兄……”她自是无法道出缘由,只得问道:“那边可有回音?”
郑云川引她至出檐下,趁无人注意,将一只卷轴塞入她手中,低声道:“昨天崔少卿派人送来,可圣人病重,我一直在御前侍奉,实在抽不出身……”
“有劳阿兄。”她握紧了那只卷轴,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垂眸敛色,低声道:“保重!”
“小鸾,”郑云川犹豫着开口,“此后你便是皇妃,而他是皇叔,又相隔千里,不应该再……”
“你不会懂得。”她无奈道。
他苦笑着摇头,望着她转身而去的身影,怎么可能不懂?一切应该始于她重伤后,那句不知真假的流言。
他也是从那时开始接触江王,后来擅自带巫医进兴庆宫,便是江王暗中协助。
此后风平浪静,直到兄长不幸罹难,江王亲赴辽东,为他洗脱冤屈并带回遗骸。
明眼人都知道,那件差事吃力不讨好,但他却义无反顾的接了,若无半点私心,那除非他是圣人。
最让人起疑的,大概是他摘下兄长佩剑后,不着痕迹抚过剑身铭文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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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年底实在太忙,可能无法保持日更,还请见谅!
第167章 裂帛
初夏时节, 荆楚大地溽暑渐起,浓荫匝地。江风卷着水汽漫过城池,偶有蝉鸣穿叶而来, 平添了几分慵懒沉静。
日光穿过浓密的梧桐叶, 落在青瓦粉壁之上,氤氲出植物与泥土的气息。
王宅坐落于江畔,占地广袤, 规制恢宏,前堂轩昂, 后院幽深。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水榭曲廊蜿蜒相连, 虽远在藩地,却依旧透着恢宏气势, 只是少了长安的喧嚣,多了此间独有的幽谧。
自打王妃裴氏进门以后,江王便不再去后院, 无论办公会客,还是饮食起居, 皆在堂屋或书房。
此时正值午后, 书房北窗支起, 间或有微风拂过。
里间的一面板壁上,挂满了画稿, 全是姿态各异的昙花。长安御供的澄心堂纸, 细腻光洁, 上好的御墨透着轻盈飘逸的香。
每一幅画的留白处,都落了一枚小巧的唇印,胭脂色泽已然淡去, 但似有若无之间,仿佛仍留着旖旎的余香。
随着这匣画稿抵达的,还有一封泪痕斑斑的书信。
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甚至有些笔画因力弱而偶有停顿,这些无不透露着执笔人的挣扎和煎熬。
“……昔年蓬莱阁前,醉语荒唐,累君清名……含凉抉择,伤君甚深,此妾百死莫赎之罪。每思及此,痛彻心扉,恨不能时光倒流。我今沉疴难愈,药石枉效,残喘之余,思君念君……唯执笔描摹昙花清姿,寄情于斯,聊以慰藉彻骨之痛……此生余愿,惟盼重逢……然镜花水月,恐终成空念。纸短情长,泪与墨俱,愿君一世安好,勿以旧事为念。玉鸾手书,字字泣血。”
这些东西抵达江陵已有二十余日,他已不知反复观摩多少回,然每次触及
,仍觉锥心刺骨,肝肠寸断。
他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离京时的心情,他恨她,但他更恨自己。说起来多么可笑?明明是她先起意动念,可最后陷入泥淖的却是自己。
她什么也没有做,只需要动动嘴,他便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甚至鬼迷心窍到想要救她于水火。人怎么可以自作多情到那种地步?他是遭她戏耍愚弄了吗?没有,所有的狼狈不堪都是他自找的。
她何曾坚定的说过不做太子妃,要和他远走高飞?她只故作姿态,委婉的表明心迹,他便热血上头,发誓为她终生不娶。
他爱的是一个捉摸不定的影子,怜的是想象中失去庇护无枝可依的雏鸟。
但她是太子妃,有强大的家族依靠,有嫡长子傍身,怎么会因为茶余饭后的一丝绮念,轻易抛下身份权位?
“山长水阔,后会无期。”
品咂这句诀别语时,他内心是有一丝快意的。
他再也不会回头,除非……
如他所料,她终究还是主动求和了。而他也自暴自弃般,又跳进了泥淖。
他无法一次次和过去切割,无法忘记与她的相识,以及因此催生的可怕的执念。
蓬莱阁前那个鲜活明媚、醉态可掬的少女总是一次次闯入梦境。
那是她最好的年华。
秋高气爽,她伏在汉白玉石栏上,笑靥比远处灿烂的秋林还要耀眼。
那日的她梳着伶仃简约的高髻,几缕散发随风轻拂过修长颈项,衬得体态愈发袅娜纤巧,像迎风舒展的杨柳。蹙金绣罗裙鲜艳华丽,在风中飘扬,仿佛将她裹在一团绚烂的云霞里。
她欢呼雀跃着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耍赖撒娇时的眼神他永远忘不了。
如何能不原谅?若非他借故讥讽,刺激到了那个偏执暴躁,喜怒无常的侄儿,她怎么会在生死之间盘桓那么久?
那才是真正的郑鹤衣,但他得到之前就已经失去。
从收到来信之后,他便铺纸研墨,提笔构思,凭着胸中涌动的激情,一笔一划勾勒那个模糊又清晰的身影。
飘逸的裙裾,飞扬的披帛,优美的发髻,修长的玉颈,纤细的腰肢……陆续都跃然纸上,他画得极其专注,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从日上三竿,到暮色四合,再到烛火摇曳,直至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