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退去后,阁中只留郑鹤衣独立榻前,仰首望着那幅画,浑身血液似在刹那间冻结。
前番刻意刺激李绛,为的是引起他的猜忌和敌意,这样江王才会奋起反抗,也更能为她的道歉书加深可信度。可没想到,李绛会用这种方式来报复,他挂这副画像,是为了提醒她肖想有妇之夫的行径多么无耻?还是嘲笑她自作多情?
她本就被复仇执念折磨的神思恍惚,如今这画悬在面前,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反复剜着她的心头肉。她曾经费尽心思只想靠近一些的人,曾经深宫绝境里唯一的微光,如今却成了别人的丈夫。
她明白夫妻意味着什么,就像她和李绛一样,可以转眼便从陌生人变得亲密无间。他们会同吃同住,同行同止,他可以名正言顺为她描眉梳妆,宽衣解带,并给她亲吻、爱抚甚至……他们会有孩子。
于氏静静候在门外,半晌不见动静,心里便有些忐忑,小心翼翼进来时,就见郑鹤衣僵立在屏风前,脸色铁青,两眼发直,这样子实在有些骇人。
她刚想上前劝慰,却见郑鹤衣猛地抬臂,伸手用力扯下了画轴。锦绳被她拽断,绫缎撕裂的脆响夹杂着她的怒吼和尖叫,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她发疯一般哭喊着,将那幅精美的画像狠狠揉皱、撕扯,素绫与彩墨在她手中化为碎片,画廊、梅枝、紫袍、翟衣,尽数支离破碎。
“不许看……不许你们看我……”她眼眶通红,喃喃自语,“看我的笑话……”说着竟胡乱抓起碎纸片,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纸屑混着墨香,噎得她阵阵干呕,她却浑然不觉。
“太子妃,不可啊,来人,快来人……”于氏大惊失色,慌忙上前,和冲进来的两名宫人一起按住她的手脚,随后赶来的喓喓扳开她的牙关,小心翼翼从她齿间掏挖纸屑和碎绫,“娘子这是怎么了?快醒醒……”她边喊着,边泪流满面。
几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彻底压制住她,并收拾了满地狼藉。
郑鹤衣浑身脱力,发丝凌乱,眼底却依泛着癫狂之色。她大口喘着气,喉咙灼痛,泪如雨下,却再哭不出一声,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原本都忘了,为何非要提醒她?
画像虽然毁坏了,可那画中的景象却像在她脑海生了根,又像是永远烙在了灵魂深处。
无论她在做什么,眼前总无端晃动着那幅画中的景象——江王温润的眉眼,王妃柔婉的笑靥,疏影横斜,梅香清浅,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情景挥之不去,驱之不散,就算闭上眼睛也能看到。
她神思愈发恍惚,时而痴笑,时而垂泪,时而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喃喃低语,连喓喓与舒宁近身,都会被她驱赶。
入夜后烛火渐熄,月光透过窗棂,在帐中洒满银辉。
郑鹤衣蜷在榻上,辗转难眠,终于阖上眼后,那幅画却飘到了面前。
起初只是方寸大小,渐渐放大,越来越大,素绫延展,彩墨铺陈,竟如天幕一般,笼罩了整个梦境。
而她消失了,她看不到自己,也感觉不到。
她想逃,可发现只要她一动,整个世界都会一起移动。
荆楚的风雪拂过眉眼,高阔的廊檐下,梅枝横斜,潋滟如火。
脚步声响起时,她看到两人并肩而来。他穿的并非昭显身份的华服,而是和诀别那日一样素衣如雪,深情也冷冽清幽。落后半步处,跟着一个身姿优雅的曼妙少女,肤如凝脂,眼如春水。
她徐徐别过脸,朝着郑鹤衣的方向嫣然一笑,然后将柔嫩的素手搭在了他臂弯。
他依旧目视前方,深情冷肃,但并未推拒。
她像游走在世间的孤魂,径直穿过了他们的身体。看着他们赏花、对弈、焚香、品茗,直到暮色渐沉,灯火亮起。
第166章 回信
昏黄的光晕透过薄纱灯罩, 在阶前投下细碎光斑,两人转身入内。但郑鹤衣的目光并未就此隔绝,竟也跟着进去了。
室内温暖如春, 博山炉中青烟袅袅, 混着淡淡的梅香,织就出令人沉醉的缱绻。
看着他们携手入罗帷时,郑鹤衣心里不由得翻江倒海。
他为她卸去钗环首饰, 她则为他宽衣解带。她低眉敛目,素手搭在他腰畔时, 他眉眼中的冷肃渐渐消融。
郑鹤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纤柔细白的手,看着她抚过自己不曾触碰的地方, 看着他攥住她的腕,看着她脸颊升腾的绯红, 也看着他将她揽入怀中。少女的惊呼被碾碎在唇齿间,娇喘声像细针一般扎进她的心脏。
她本能地想逃走,可双腿却像扎了根一般, 甚至连闭眼都做不到,只能看着他低头亲吻自己的王妃, 脸上洋溢着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嫉妒与痛苦像潮水一般, 从四面八方涌来, 将她彻底淹没。
想起他转身离去时,那决绝的背影, 说什么也无法与眼前人联系起来。她忽然无比后悔托人送去的书信, 他会原谅她的自私无情吗?他会接受她的歉意吗?他会轻而易举受她差遣吗?他会把她龌龊丑恶的心剖开来给他的王妃展示吗?
瞧, 那个疯女人真是贪得无厌,竟妄想我再回头,当初可是她先撂开手的……
就在她快要被痛苦撕裂时, 他忽然偏过半边脸,微微抬眸,径直朝她的方向投来一瞥。
她心头一窒,激动的连灵魂都开始颤抖。
可那眼神中却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快意,像是无声地控诉,又像是得意的炫耀。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绝望地嘶喊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惊醒过来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仍在胸中蔓延。
她浑身冷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心脏还在疯狂地搏动,仿佛刚刚看到的一切并非梦境。
她爬起身来,正想看看那幅画还在不在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于氏带人冲了进来,扑倒在榻前哽咽道:“圣人病危,恐怕……您快些梳妆更衣,殿下派人来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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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八年暮春,含凉殿外跪满了人。
郑鹤衣在于氏等人的搀扶下,匆匆过来时,李绛已站在月台上等候。
绯袍玉带,漆纱幞头,相比日常更多了几分沉稳端方。晚风拂过衣袂,阶前落英随着袍角飞扬。但他脊背绷得笔直,睫羽低垂如覆轻霜,眉间像是凝着化不开的忧郁。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的神色间都闪过一丝尴尬。
看到她这副样子,他心底百感交集。后悔不该图一时之快,去刺激本就孱弱的她。更懊恼于她竟真的那般在乎,因为一副画像,便又浑浑噩噩病了个把月。
这是那夜不欢而散后,二人首次相见。
她憔悴枯槁,身形单薄如风中残烛,但眼神依旧凌厉而尖锐。
“阿耶、阿耶……”乳母怀中的阿遂已经一岁多了,乍一看到李绛,便挣扎着要下地。
李绛犹豫了一下,打了个手势,乳母连忙弯腰将孩子放下地。
阿遂蹒跚着越过郑鹤衣,朝着李绛跑去。
他快步迈下台阶,长臂一收,便将他揽入怀中,另一只手则顺势挽住了郑鹤衣。
于氏见状,连忙示意随从们落后几步。
“耶耶时日不多了,“他扶着她的肘弯,压低嗓音,用商量的口吻道:“一会儿当着他的面,不要让我为难,好不好?”
郑鹤衣下意识挣了挣,蹙眉道:“殿下这话是何意?”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悄声道:“一会儿在阿耶阿娘面前,你我是恩爱夫妻,万不可露出破绽,就当我求你了。”
语气里是罕见的冷静与克制,甚至还藏着一丝无奈和妥
协。他恨她的薄情寡义,恨她的反复无常,可到底是结发妻子,是他倾心相待,想要白头偕老的人,他拿她没有办法。
郑鹤衣闻言一僵,抬眸望向他,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诧异。
她原以为他见了自己,定会冷言嘲讽,字字诛心,可他并没有。
他的眸光复杂难辨,她沉默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见她应下,李绛不由得松了口气。
殿外晚风再起,他抬手为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耳廓,二人皆是一怔,心底泛起难以言喻的涟漪。
荀源疾步转了出来,催促道:“殿下、太子妃,快请入内!”
李绛瞬间敛起所有情绪,一手抱着正好奇地四下张望的阿遂,一手挽着郑鹤衣,跟着荀源朝殿中走去。
郑鹤衣上回来这里,还是去岁深秋,当时的大殿空空荡荡,只有病榻上的天子,和影子般沉静的荀源。
但这回不同,除了御医和内侍外,竟满眼朱紫,皆是朝中高官险要,她匆匆瞥了一眼,从一众老朽中看到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孔,是郑云川。
她心下稍定,敛容正色,跟着李绛一起下跪叩首。
妃嫔和皇子皇女都围在御榻旁边,隐约听到一阵啜泣,和贵妃色厉内荏的呵斥,“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