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168)

  见郑鹤衣像是听进去了,便又补充道:“圣人和先帝之间,远胜过寻常天家父子。您也要体谅他的丧父之痛,多加安慰。”

  “这我无法体谅。”她下意识道。

  于氏无言以对,怕说的多了,惹她厌烦,便就此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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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鹤衣说到做到,次日黄昏,还真休整一番,带了些温补汤羹,装模作样去紫宸殿谢恩。

  她太了解李绛了,骄傲偏执,心胸狭隘,看似高高在上,实则敏感缺爱,极度吝惜付出,一旦施舍点感情,必要计较回报。

  可那是从前的他,如今的他似乎觉察到了自己的短板,变得冷静克制了许多,否则静云轩中早就暴跳如雷,拔剑砍她了。

  来到紫宸殿时,正是掌灯时分。许是借机拿乔,让她等了两刻钟才召见。

  她自知理亏,当然沉得住气,缓步进去后,便即跪下谢恩。

  李绛冷眼看着,沉声道:“行了,不必来这一出,没事就回去吧!”

  她此来为了探虚实,自不甘就此作罢,便语声诚恳道:“妾身还有一事……”

  “说!”他不耐烦地撂下手中案卷,揉了揉眉心道。

  “昨日……”

  “闭嘴!”

  她知道他误会了,以为她存心奚落,忙单刀直入,“妾身自知有错,特来请罪。”

  他语气稍缓,依旧皱着眉,满眼嘲讽道:“你错在哪里?错在旁若无人,与别人眉来眼去、搂搂抱抱?还是当着外人,让朕颜面扫地、沦为笑柄?”

  她有些犯难,理智上应该顺着他,可内心却不认同,挣扎再三,本心还是占了上风,忍不住小声辩驳:“凡事有因必有果,若要追究的话,妾身的错,实在不值一提。”

  李绛怒极而笑,颤手指着她,“滚,滚出去……”

  她暗悔冲动,怕因小失大,也深知他昨天遭受奇耻大辱,不会轻易罢休,当即诚惶诚恐,膝行过去叩头道:“昨夜已受傅母教诲,且静思己过,实在悔不当初。妾身鬼迷了心窍,才做出那等无耻勾当。求圣人看在妾身久病神思昏聩的份上,给妾身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妾身往后必当恪尽职守,安分守己,再不做出格之事……”

  她看上去情真意切,眼底甚至泛起了泪光,即便明白她在做戏,可他想要的,不就是一个顺从的姿态吗?哪怕自欺欺人,也好过鱼死网破。

  见他神情有所松动,她心里立刻升起了希望,连忙握住他搁在书案上的手,再三求他谅解。

  李绛心底的怒火稍平,可眼前鬼使神差般闪过她与江王双手交握的情景,顿时醋海滔天,一把抽回手,冷下心肠道:“别惺惺作态了,你安的什么心?难道我看不出来?”

  “圣人这话何意,妾身不明白。”她眼神一黯,满面委屈,叹了口气道:“圣人虽是天子,可也是妾身的夫君。当初您带人回来,百般羞辱于我,甚至在我眼皮底下暗结珠胎,可曾想过,我心里的冤屈和苦恨?诚如江王所言,我们之间并未逾矩。而您早就有了私孩子,我不仅没有计较,还视若己出。两相对比之下,妾身也不算一无是处吧?”

  这话半真半假,李绛不觉陷入了沉默,犹豫了一下,他不由得抬起了手,指尖顺着下颌,缓缓攀上她的脸颊,微微眯了眯眼,用探询的语气道:“你真有悔悟之心?”

  郑鹤衣心下激动,忙不迭点头,轻轻拢住他的手掌,郑重其事道:“苍天在上,岂敢有虚言?”

  他几乎要感动了,可一想到她的过往劣迹,顿时冷哼一声,再次夺回手,愤愤道:“你的嘴里没有半句实话,我早就受够了。”

  她这回真的堕下泪来,楚楚可怜地仰脸望着他,抽噎道:“圣人如何才肯相信?”

  他恨恨地别过脸,生怕自己会心软,厉声道:“我早就心如死灰,再不会为你的巧言令色而动容。”

  “既如此……”她长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圣人何不大度一些,也学江王一样,写份放妻书……”

  他大怒之下掀翻了书案,“哐当”一声巨响,吓得外间内侍齐齐奔进来查看,被他眼刀一横,忙又躬身退出。

  郑鹤衣也吓得够呛,踉跄着躲开后,望着满地狼藉,一脸惊骇。

  “说一千道一万,这才是你的心声吧?”他气急败坏道:“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辈子都休想和他成双结对。我就算剩一口气,也会留下遗诏让你殉葬。”

  郑鹤衣顿时面无人色,怔怔望着那张近乎扭曲的脸容,他已经很久不曾这般失态了。

  四目相对,两人似乎都有些震惊。

  她看到了他的惊慌,和急于掩饰的痛楚、不甘以及后悔时,心神稍定,甚至有些得意。

  他们都了解彼此的劣性,她擅长花言巧语,他则习惯大放厥词。但一个口蜜腹剑,一个嘴毒心软。

  哪怕成为九五之尊,一旦被触及逆鳞,他仍会和从前一样突然暴起,用强硬的姿态来掩饰恐惧和软弱。

  “殉葬?”她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被溅上墨痕的袍袖,声音出奇的平,“圣人当真舍得?”

  他胸口一紧,粗声粗气道:“你大可以试试看。”

  “不要,”她连忙摇头,语声有些娇嗔,捂住脖子道:“我惜命的很,就算你们都死了,我也要活得好好的,像太阿婆那般长寿。”

  想起年过八旬,依旧硬朗的太祖母,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何况……圣人未必就舍得。”她眨了眨眼,冲他狡黠一笑。

  他则恶狠狠瞪了回去,急切反驳道:“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世上女人多的是。”

  她不嗔不恼,气定神闲道:“但郑鹤衣是独一无二的,能让您恨得牙痒痒,偏又无可奈何。身为一国之君,富有天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果人人都像提线木偶,那还有何意趣?”

  他冷笑两声,不置可否。

  “何况……”她拖长了尾音,面露得色,“圣人若舍得,昨晚就不会解了妾身的禁足令。”

  李绛呼吸一滞,气焰渐消,哼道:“那是做给外人看的,别太自以为是。”

  “好吧,这暂且不论,可昨天都那样了,您也没当众废了我。”她近前两步,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瞪着她。

  “圣人舍不得,您怨我,恼我,恨不得杀了我,可您更怕我真的死了。”她说着抬起一根食指,在他鼓鼓的腮上戳了一下,“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少了一个作对的冤家,余生该多寂寞。”

  李绛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不敢相信短短一天,半死不活的行尸走肉,竟恢复了几分往昔的风采。

  但是何缘由,他不敢深思,因为触之断肠。

  “别碰我……”喉咙有些堵窒,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保持厌嫌和不耐。

  但那根可恶的手指,居然在他唇上蹭了蹭,他不由得火冒三丈,低喝道:“放肆——”

  “还是这么硬。”她缩回手,轻轻捻了捻指尖,暗想着摸皇帝嘴巴,和摸老虎屁股,究竟哪个难度更大?那么摸老虎嘴巴和皇帝屁股呢?

  眼见她神色变得轻浮,他立刻出声,义正词严道:“我们还在服丧,不可以同房……”说着不由得红了脸。

  这是件严肃的事儿,她一反常态没有借机打趣,而是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语声恳切道:“我是真心诚意来请罪的,你究竟要如何才肯原谅?”

  他不想让她太早如愿,可又怕太过刁难,会让她打退堂鼓,那样就又陷入僵局,左右权衡之下,便模棱两可道:“我原不原谅,你真的在乎吗?”

  “当然在乎。”她不假思索道。

  “何以见得?”他半信半疑道。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分开了交领。

  他慌忙别过头,恼羞成怒道:“我阿耶新丧,你要点脸……”

  “好端端的,为何又骂人?”她委屈巴巴道。

  他疑惑地转过来,眼神顺着她脖颈间的红丝绳,滑落在末端的玉佩上时,不觉惊喜交加,面红耳赤。

  “你……”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抽搐,隐约泛起针扎般的刺痛。

  “我一直戴着呢。”他嗓音沙哑,手忙脚乱的解开衣领,从贴身内衫里取出了那枚泛着温热的血玉双鹤佩。一贯倨傲冷漠的眼眸,此刻却含情脉脉,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像是期待夸赞的孩子。

  她不觉心潮澎湃,冲动之下,竟冒出来一句:“仙鹤和鸿鹄也算良配。”

  这话让他眼底蓦地潮湿,有些动情地抱住了她,询问道:“这是真心话吗?”

  她没有说话,而是伸手回抱住了他。心底隐

  约有些羞愧,得知江王成婚后她肝肠寸断,妒恨欲狂,发现误会一场,他要继续为她守身如玉后,她几乎宛如新生。

  可自己却很难做到坚贞不屈,恨不能享福齐人之福。奈何他们水火不容,那是万万行不通的,她只得打消这个狂妄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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