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隔肚皮,李绛自然不知道她的花花肠子,只把滚烫的脸颊偎在她温凉的额头,气息微促,声线低哑,用带着颤意的嗓音轻声道:“我实在气昏了头……才会想出那样的法子,鹤衣,你别怪我,以后我不会再犯糊涂了……只要你待我好,我会百倍千倍回报你的。”
他只有在床笫之间,才会用这样古怪的嗓音说话,传到耳中时,不仅心里酸酸胀胀,身上也酥酥麻麻。她微阖着眼,惬意的享受着,嘴里轻声咕哝道:“一言为定。”
到此为止,算她赢了,但下一步该如何进行,还得从长计议。
第173章 爱妃
许是抱得太紧, 血玉双鹤佩硌得肌肤生疼,郑鹤衣便想要挣开,可李绛却不肯松开, 闷在她颈窝里, 执拗地问道:“方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她这才觉得难为情,明知故问道:“哪一句?”
人就是脸皮再厚, 也没法在冷静后,把违心的话重复一遍。
几乎在下一个瞬间, 她便感觉到他的手臂变得僵硬,然后她心里暗叫不好。
但为时已晚, 他已然清醒,明白她此来有所图, 不觉又好气又好笑。恨她冷酷又吝啬,更恨自己虚怀妄念,不愿死心。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以至于耳畔的心跳让她觉得过于吵闹。
李绛终于松开手时,她高悬的心才慢慢放了回来。
他退后一步, 侧过身迅速整理着衣襟, 再看到那枚玉佩时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明白此物的象征意义, 却故意束之高阁,只把一块破石头当宝贝, 今晚刻意戴来, 只是为了讨他欢心。当他被兴奋冲昏了头脑, 像狗看到梦寐以求的肉骨头,只顾着摇尾巴撒欢,想也不想便坦露了心扉……但她甚至不愿用谎言哄他。
再转过来时,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唇角带着淡漠的笑,“我明白了。”
郑鹤衣心下微沉,明知道他看穿了,却还要装糊涂,“你明白什么了?”
地上一片狼藉,如同他此刻的心绪,他感到既疲倦又烦躁,不愿再同她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你此来,是为了探虚实,想知道我打算如何对付你的心上人。”
说完心中便涌起一阵苦涩,就连口腔里都在弥漫,他忙转身去喝茶。
郑鹤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怔怔地望了过去。
他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看着他几乎握不住茶盏的微颤的手指,看着他曾经飞扬跋扈,如今却疲惫颓丧的神色,心里只觉得快意。
因为她无法忽视他的身份,他是坐拥天下的皇帝,手握生杀予夺之权,只要他暴露出不加约束的一面,足以毁天灭地,所以她应该同情看似高高在上,实则一无所有的自己。
她深吸了口气,涩声道:“圣人明察秋毫。”
他捏着茶盏的手指咯咯作响,咬牙切齿道:“你很快就会明白了,我会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那我呢?”她上前一步,用挑衅般的语气追问:“身为他的同党,又该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转过身,胡乱扒拉着案卷,从中抓起一份,重重摔到了她的脸上,“拿回去自己看吧!”
她揉着被砸痛的额角,抱起案卷躬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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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黄昏,郑鹤衣又去了紫宸殿,并带了份温补的汤羹。
李绛回来的时候,见她正指挥宫人布菜,一看到他便趋步迎了上来,又是侍候宽衣,又是亲手奉茶,神情恭谨,眉眼温驯,但他却浑身都不自在。
“圣人忙于朝政,一定累坏了,快请入座。”她挽住他手臂,一脸殷勤道。
“郑鹤衣,你吃错了药了?”他一头雾水道。
她笑而不语,坚持要侍膳。
他扫了眼食案上的菜品,疑惑道:“你是不是给我下毒了?”
她扁了扁嘴,委屈巴巴道:“圣人既如此不信任妾身,那便让妾身亲尝吧!”
他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是和朝中那帮老狐狸斗智斗勇一整天,实在有些心力交瘁,哪怕是看着她在眼前晃几圈也觉得神清气爽,何况能得她殷勤侍奉,自是乐得领受,便欣然入座,微笑道:“如此,有劳爱妃。”
“你真的爱我?”她抬起眼皮,得意洋洋地笑道。
旁边忙活的宫人是新调来的,听到这话皆是一愣,急忙低垂下头。
他不会再轻易着道,便不接话,若无其事道:“你别自作多情,我称呼朝臣为爱卿,难道一个个都爱?”
她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难得有她夹菜捧盏,这一餐吃地格外香甜。
用罢晚膳,她命人撤去杯盘碗箸,又亲手奉上香茗漱口。
他愈发纳闷,蹙眉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有话直说,不然我心里一直不安。”
她抬起浓睫,扑闪着大眼睛,娇嗔道:“您是圣天子,又是妾身的夫君,侍奉您本就是妾身的职责。”
他弯了弯唇角,按捺住好奇心,沉声道:“原来是朕以己度人了,很好,爱妃既有此觉悟,那以后可得好生践行。”
“妾身谨遵圣谕。”她盈盈一礼,语声柔婉道。
此后一连数日,她都过来陪他用膳,只是每次心情都不太一样,有时兴奋,有时激动,有时失望,有时懊丧,此中缘由他心知肚明。
两人之间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她演她的贤妃,他做他的明君。
她每次去,第一件事就是翻阅御案上的文书。虽如大海捞针,可偶尔还是能有所收获。
李绛从不避她,甚至有时当着她的面批注,仿佛想试探什么。
她也从不问,只当没看见。可那些字
,一笔一划都落在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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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黄昏,郑鹤衣照例来到紫宸殿。
李绛正与刘褚低语,见她进来,刘褚便躬身退下。她隐约听见“郑骁”二字,心下一动,面上却不显。
“圣人今日气色不错。”她将汤羹搁在案上,托腮笑道。
李绛看她一眼,忽然道:“中书侍郎今日有密奏。”
郑鹤衣手上动作一顿,面上却装作无所谓,“与我何干?”
李绛端起汤羹喝了一口,慢条斯理道:“他说,近来在查与江王过从甚密之人,已经有些眉目了。”
郑鹤衣垂眸,动作娴熟地布菜。
“他倒是挺能干。”李绛继续慢悠悠道,“比你父亲强。你父亲只知道监视,却不会去分析查访,这就是文臣和武夫的区别吧。”
郑鹤衣的手微微一颤,轻轻咬住了下唇。
李绛像是没看见,自顾自道:“你说,朕该怎么赏他?”
“圣人赏罚分明,心里自然有数。”郑鹤衣的喉咙有些发干。
李绛点点头,忽然静静注视着她,“你就不好奇,他都查出了什么?”
郑鹤衣迎上他的目光,弯了弯唇角:“妾身不敢过问政事。”
“不敢?”李绛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同为贵妃,我阿娘当年可没什么不敢的,而你的胆量可是胜过她数倍。”
“圣人谬赞了。”郑鹤衣讪笑着道。
他搁下碗箸,靠进椅背里,目光幽深,有些玩味地打量着她。
“鹤衣,”他忽然开口,“朕有时候真想不明白,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郑鹤衣垂眸:“自然是真傻。”
“我看不是,否则你不会日日往朕这里跑。”李绛唇角含笑,“更不会——”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郑鹤衣抬眸看他,他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
“明日再来。”他说。
郑鹤衣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骨节分明的指节,还有腕间那道淡淡的旧疤——当年在东宫,她发疯时咬的,已经深入血肉。
她忽然有些恍惚,笑了笑柔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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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紫宸殿,夜风拂面,她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不知何时已出了一层薄汗。
于氏迎上来,见她神色慎重,便不敢多问,只默默跟着。
回到凝晖阁,郑鹤衣立刻屏退众人,独坐窗前。望着紫宸殿方向那片灯火,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李绛那句话。
“姑姑。”她忽然开口。
于氏从外间进来:“娘子有何吩咐?”
郑鹤衣沉默片刻,缓缓道:“明日一早,你派人去一趟中书省。”
于氏一怔:“做什么?”
“给我阿兄带句话。”她看着窗外那片灯火,眉头紧紧皱起,“请他设法来见我。”
于氏看着她,有些犯难道:“您如今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暗中监视,何必多此一举?”
郑鹤衣转过来,深深望了她一眼,然后抬手指着案角那份文书,冷下声气道:“什么叫多此一举?难道我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等着冷宫建成,然后被幽闭一生?”
难怪李绛一直没有下旨命她移宫,即便郑家暗中联络过大臣在朝堂上提过,但都被李绛搪塞过去。因为他早有打算,他准备为她修建一座宫殿,名字都拟好了——清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