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172)

  郑鹤衣浑浑噩噩转过头,有些困惑地望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却不再流泪,像是有火在烧——这种眼神,郑鹤衣在镜子里见过。

  “娘子,”喓喓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您要是再这样自暴自弃,就白白辜负了大郎的一片心。”

  郑鹤衣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把您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喓喓的眼泪终于涌出来,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淌过脸颊,“当年您赌气答应赐婚,他千里迢迢从辽东赶来,想带您走。试问这样危险又疯狂的举动,几个人能做到?

  “别说了。”郑鹤衣的声音发颤。

  “他明知您不会走,却还是回来了,只是想教您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喓喓苦笑道:“如果您当时跟我们一起走了,也许……大郎不会死。”

  郑鹤衣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她这一生总是如此,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喓喓的声音哽咽了,“回去之后,他总担心您忘了他。时常后悔不该带我走,要是我留下来,您偶尔还会想起咱们的过往,想起他这个千里之外的兄长。在您回去之前,他从不愿主动给长安送信,每次都是您缠着他问候二郎。可在您入宫后,他每个月……都叮嘱我往长安送信,向二郎打探您的近况。听闻您婚姻美满,伉俪情深时,他既欣慰又失落,感慨说果然女生向外,有了合意的丈夫,便把阿兄抛到脑后了。”

  郑鹤衣的肩头剧烈地抖动起来,她偏过头轻咬着衣袖,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原来他也有过和她一样的念头,嫁为人妇时,她曾在红罗帐中发出过同样的感慨。

  喓喓听见那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的破碎呜咽时,有过刹那的停顿。

  但她重又拾起话头,“他常年在军营,很少会回来,可一有闲暇,便会召奴婢去问话。来来回回都是您在长安的点点滴滴,得知您和薛娘子成为挚友,他会喜形于色,听说您在及笄礼上遭受委屈,他会怒发冲冠。他偶尔也会试探着问,您真的那么恨他吗?奴婢不敢回答,因为他的眼神看着让人揪心。他常在反思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会走到反目的一步?您甚至不曾写过一封亲笔信。”

  “喓喓……”她近乎哀求道:“别说了。”

  入宫之前,她的确恨到咬牙切齿。可成婚之后也就释怀了,正是如此,她不曾刻意去联系他,毕竟她是太子妃,而他是边将,过从甚密的话会引人起疑。

  况且她和李绛的关系是好是坏,不敢确定他会不会私拆她的来往信笺。

  总归一句话,是她没有心肝。

  喓喓的眼神有些严厉,让她不敢直视,只能拼命躲闪,“我对不起阿兄……我只是怕……给他带来麻烦。”

  想到这里她的思绪便又开始混乱,她真的做错了吗?他到死都没有等到她的手书?

  她猛地一震,忽然翻身伏在臂弯里哽咽出声,胃里翻江倒海,却连苦水都吐不出来。

  这个瞬间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她真的病了。不然怎么会以为隔着万水千山,他能感知到她心中所想?这几年来她经历了诸多大起大落,心境早非从前,可留在他记忆中的,依旧是被迫离开辽东时的肝肠寸断,和长安小巷里的带着不忿的冷酷决

  绝。

  他岂能不误会?岂能不痛心?

  喓喓伏过来,轻轻搂住了她,柔声道:“您总觉得上天待自己不公,可您待身边的人何其残忍冷漠?大郎一手将您抚养长大,可连您即将身为人母的喜讯,都是以朝廷的名义统一昭告天下的。他还是很开心,说等小皇子降生后,圣人大概会有恩旨,想提前回京朝贺,也想见您一面……”

  郑鹤衣胸口绞痛,几乎喘不上气来,但一向善解人意的喓喓却像着了魔似的,用温柔的语言凌迟着她。

  “我也曾恨过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虽是主仆,可您从未将我当成奴仆使唤,天长日久竟生了妄念,以为我们堪比手足。可您一句话就,就将我打回原形。大郎想送您回长安时,不知动用了多少法子,可您动动嘴皮,我就得踏上北归的路程。高夫人会如何苛待我?我该以什么身份回去?这些都不是您会思考的。万幸大郎细致入微,不曾让我真正受到伤害。奈何天公不作美,过往一切都化为云烟。”

  她直起了身体,语气既羡慕又痛苦,“奴婢有时候会想,要是自己是您该多好,要是那样的话,我一定是最懂事听话的妹妹……”

  郑鹤衣缓缓转过来,怔怔望着她点了点头。

  喓喓迎视着她的目光,鼓起勇气道:“有件事,奴婢实在不该瞒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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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真是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边写边骂自己,怎么还没完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76章 破碎

  郑鹤衣静静地注视着她, 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喓喓翻出那对结在一起的狼髀石,轻轻塞进了她掌心。

  她触到其中一枚上镶嵌的银丝,像一道愈合后的伤疤, 那是她的。而另一枚完好无损的, 则是江王托高弘恩带回的遗物。

  “他到死都攥在手里,”喓喓的声音难以克制地发抖,“是我从他掌心里抠出来的。”

  郑鹤衣抽了口气, 麻木的脸上露出一丝动容。

  喓喓忽然抬起头,凄然道:“奴婢最恨的, 不是当年遭您抛弃。而是您这样自暴自弃,随意作践自己。明知圣人的脾性, 却偏要一次次挑衅他,何苦来哉?奴婢没资格教训娘子, 可奴婢为大郎不平,也实在看不下去。”

  阁中静得只剩呼吸声,良久之后, 郑鹤衣挣扎着开口,“春华呢?”

  喓喓抬起头, 眼睛倏地亮了。

  “春华快回来了。”她说, “奴婢算着日子, 也就这几日了。她带着夫人的骨灰,一路有人护送, 自当平安无事。她一到, 就会来荐福寺——这是早就约好的。”

  “你早就认识她。”郑鹤衣心里五味杂陈,

  喓喓咬了咬唇,轻声道:“奴婢和春华,都是江王从辽东带回来的。”

  从她方才说, 是自己从正云岫手中取出狼髀石时,郑鹤衣就隐约猜到了,可听她亲口说出,仍是吃了一惊。

  “春华的确是江王安排的,奴婢也从中暗助。”喓喓语气平静道,“大郎出征前,把春华托付给奴婢,说她是夫人的旧婢,命运多舛,嘱咐奴婢好生照料。”

  “后来大郎战死,城中人心惶惶,高家想借机把失地之罪推给他,奴婢生怕会遭到清算,于是扮成乞丐,带着春华趁乱逃走,春华担心大郎无人收尸,我们便一路颠沛流离,历经数月才寻了过去,恰巧遇到江王奉旨接手战事,得知奴婢曾是您身边的人,便好心收留,还带奴婢深入战场,去寻找大郎遗骸……”

  原来如此,难怪一切会那么巧合。

  “喓喓”,她再次念出这个名字时,嘴里直冒苦水,“你不该瞒着我。”

  “奴婢该死。”喓喓深深拜了拜,“求娘子成全。”

  她忍过一阵要命的晕眩,定了定神道:“你想作甚?”

  “出宫。”喓喓恳求道,“奴婢要去荐福寺接应春华,替您好生安葬夫人的骨灰。”

  “不……”她虚弱地摇头,“不是的……”

  她肯定是要去向江王通风报信,这是在送死。

  “奴婢和您一条心,您恨的人,就是奴婢恨的人。您的仇,就是奴婢的仇。”她一脸固执道。

  “江王……允了你什么?”郑鹤衣声气虚弱,犹豫着问道。

  “他救了奴婢的命。”喓喓神色郑重道:“士为知己者死,难道娘子觉得奴婢不配?”

  他带喓喓去为郑云岫收尸,又极力为他平反,并将高家的阴谋公之于众,这才是真正让她感激涕零的吧?这一点上,她几乎可以感同身受。

  “不要死……”她勉力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喓喓的衣袖。

  “这是奴婢想对您说的。”喓喓微微一笑,轻抚着她的面颊道。

  “不要走。”她哀求道,不要管那些男人们的厮杀。

  “那您吃些东西。”喓喓用商量的口吻道。

  她皱了皱眉,心底虽极其不适,却仍是微微点头。只要喓喓还在,等尘埃落定,她们一起去荐福寺,然后再也不回来。

  一盏参汤下去,她终于摆脱了要命的晕眩感,却也睡意越浓。

  天快亮时,喓喓起身盈盈一拜,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开了又合,枝灯上的火焰微微一晃,复又归于平静。

  **

  她上当了,意识到这一点后,整个世界开始崩裂。

  先是光。

  太液池的水光,碎银一样铺满了整片大地。

  她站在岸边,脚是自由的,没有镣铐。

  她想跑,腿却迈不开。

  有人在呼唤,她回过头,看见宫道尽头站着一个人,素衣白裳,一尘不染,眉眼间沁润了江南的温山软水,熟稔到让她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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