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跑过去,脚下却生了根。
她低头一看,自己变成了一棵树,枯黄的落叶淹没了脚踝。
“来不及了,快过来。”他朝她招手,声音很远,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什么来不及?”她焦急地询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漫天枯叶忽然飘散开来,打着旋儿把她裹住,等她再睁眼时太液池不见了。
她站在一间小阁里,四壁挂满了巨幅白幔,上面全是昙花。
含苞的,盛放的,凋零的。
她认得这些画,那年秋天诀别以后,她把自己关起来画的。
可那些花忽然开始动了,一朵朵绽放,又一朵朵凋零,花瓣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她肩上,落在一个人怀里。
李绛抱膝坐在墙角,一身绯色锦袍,凄艳如血。
雪白的花瓣落在他身上,像纷纷扬扬的纸钱。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委屈,像是幽怨,又像是哀伤。
“你画的都是我。”他语气执拗。
她愣住了,摇头道:“你胡说。”
“你画的每一朵花,都是我。”他站起来,花瓣簌簌抖落,尚未触地便如初雪消融。
他缓步走近她,指着墙上的画,“你看这朵,是我在笑。你看这朵,是我在哭。你看这朵,是我——”
他忽然顿住,转瞬到了面前,抬起冰凉的指尖摩挲着她的下巴,用恳求的语声道:“鹤衣,从前的事一笔勾销,咱们一起逃吧,离开大明宫,离开长安,去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她断然拒绝。
他脸色大变,浑身猛地一震,手指颤抖着指向了那多凋零的昙花,“是你杀了我。”顷刻之间,衣袍撕裂,浑身浴血,颓然倒在她脚前。
她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痛,泪流满面地扑过去抱住了他失去生机的身体,粘腻的热血糊满双手。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嘴角露出一丝带着讥嘲的笑,涩声道:“看吧,你心里有我,可惜只有我死了,你才会明白。”
“没有!”她立刻反驳,并下意识往后
躲去。
但背后的墙壁消失了,她头重脚轻,一跤朝后翻倒。漫天花瓣飞舞,将她重重裹住。
她挣扎着拨开花瓣,可拨开一层,还有一层,似乎无穷无尽——
等她终于拨开最后一片花瓣时,早就精疲力竭,眼前赫然是静云轩。
暮春的风从窗棂灌进来,带着丝丝缕缕甜润的花香。
她坐在李绛身边,重又看到了那日的场景。
江王说话时,她想冲出去,但身体却动不了。
她低头一看,脚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副镣铐,死死钉在地上。
“放开我。”她转头怒吼,可室内倏然变得死一般寂静。
身畔的李绛披头散发,衣衫破裂,青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再转向室内,却见江王不知所踪,而郑骁倒在地上,身首分离,饶是如此,仍怒目瞪着她。
郑云川倒在不远处,昔日挺拔如竹的身躯,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揉皱。腰背剧烈弓起,双膝抵向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的破偶,再无半分平日的风姿。
她神魂震颤,五内俱焚,惊叫着扑了过去。
但双脚被缚,只能重重摔倒在地面,膝盖和掌心火辣辣地疼。
“阿兄、阿兄……”她拼命叫喊,想爬过去查看。
就在这时门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竟看到李绛身着赭黄袍,居高临下看着她,面无表情道:“郑鹤衣,这一切可如愿?”
“你在说什么?”她声泪俱下,愤怒地嚷道:“放开我!”
他无视她的挣扎,冷笑道:“你身边的人,都因你而死,这下子你可满意?”
她悚然一惊,猛地想起了喓喓。
喓喓去哪了?
她四下张望,静云轩忽然变成了凝晖阁。
脚上的镣铐还在,但手是自由的。
她扶着凭几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挪。
门就在前面。
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门扉,门就开了。
两人并肩而立,其中一个高大昂扬,古铜肤色,高额方颌,身着藏青色的翻领胡服,腰间悬着一只青丝绳络着的狼髀石。
另一个娇小玲珑,杏眼桃腮,笑意盈盈,正是喓喓。
“阿兄?喓喓?”她激喜若狂,扑过去抓住他们,“你们怎么来了?”
男子抬起手掌,爱怜地揉了揉她的头,“我们来向你道别。”
“娘子,”喓喓福了福身,柔声道:“保重。”
“等等——”恐惧攫住了所有心神,她连声大叫道:“你们要去哪里?”
可眼前人影消失,她猛地扑了个空,朝着黑水河谷栽去。
冷风如篦,狠狠刮在脸上。遍地都是尸首,层层叠叠铺满了河谷。血把河水染红了,红得发黑。
“阿兄?”她喊,“喓喓?”
无人应答。
她蹒跚着走过尸山血海,再也迈不开步子时,被一只手臂绊倒。
那只血污干涸的手掌攥的很紧,她鬼使神差般一根一根僵硬的手指时,发现他掌心躺着一枚发黄的狼髀石。
“阿兄!”她失声惊叫,头痛欲裂。
但摸索着爬过去时,看到的却不是正云岫的面容,而是白森森的骷髅。
河谷尽头传来厮杀声,她爬起来朝着那边跑去。
脚下的尸首越来越多,鲜血没过脚踝,天昏地暗,她有些寸步难行。
终于靠近时,他看到血色残阳下,一个玄衣银甲戴着面具的人正挥剑砍杀,冲天火光中,她看到了家门口的石狮子,写着“郑宅”的门匾烧焦了一角,很快便被战靴踩的四分五裂。
哭喊声、求饶声交织,震得她耳膜生疼。
“住手!”她用尽全力呐喊。
火光倏然散去,一切就像陈旧的书页般翻过去了。
她看到凝晖阁外的高阶前围满了宫人,舒宁挽着于氏,正满面悲戚地缓步离开。
人群逐渐散开后,她才看清阶下染血的尸体,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喓喓。
一时间天旋地转,蝉鸣声扎进耳朵,像密密麻麻的针尖,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过是噩梦,一切都是噩梦。
可她被粘稠杂乱的思绪重重包裹,无论如何也挣不出来。
她想要清醒,但只能徒劳的横冲直撞,到处都是幻影,没有半点可以抓得到摸得着的东西。
任凭她哭喊尖叫挣扎,始终逃不出这片虚无的荒野。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白茫茫,耳边却嗡然一片。
“娘子,喝口参汤,好好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连最忠心的奴婢都背叛了你,郑鹤衣,你还有什么值得依赖的?”
“阿妹,跟我回去吧,不要留在长安。”
“小鸾,我没有辜负你的嘱托。”
“好孩子,你一定很累了,在阿娘身边安心睡吧……”
所有声音同时炸响,疯狂撕扯着她的神智,让她无从分辨。
她挣扎着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直直钻到颅脑,搅得她痛不欲生。
这尖锐的痛楚附着在每一寸肌肤上,始终伴随着她,无论面前的景象如何轮换。
世界彻底陷入混沌,她分不清真假虚实,不知自己是生是死。
日升月落,沧海桑田,如此不知过了多久,所有一切都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
她跌落在漂浮的白云中,忘记了今夕何夕,也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第177章 羁魂(上)
风从耳畔掠过, 带着醉人的温柔,将周身的白雾轻轻拨开。
所有景象渐渐隐没在虚空里,只剩一片朦胧的静谧。
她轻飘飘地落地, 脚下没有实感, 像踩在揉碎的月光上,软绵而虚幻。
一座宫殿出现在面前,飞檐翘角直入云霄, 琉璃瓦泛着彩色光泽,不似凝晖阁的清幽, 也不似乎紫宸殿的恢弘,却让她熟悉到有些心惊, 高处匾额上“清思殿”三字撞入眼帘时,她只觉得一阵恍惚, 然后一头栽了进去……
重重纱幔后,万千枝灯明灭不定,摇曳的碎光在妆台、衣橱、屏风和珠帘间浮动, 像无数只暗中窥视的眼眸。
她疲惫地蜷缩在熏笼旁,青丝如瀑, 素絺寝袍逶迤在红地双鸾凤纹栽绒地毯上, 像凋谢在暮色中的芍药。
最后一丝余温消失前, 殿外传来响动,孩童的嬉笑伴着轻快脚步越来越近。
她陡地一惊, 手忙脚乱地扑到镜台前, 望着乌青的眼眶, 血迹干涸的嘴角牵起一阵抽痛。
帘外响起脚步声,女官轻声禀道:“贵妃娘子,永王前来请安。”
永王是谁她想不起来, 只下意识地摆手驱赶,语声沙哑而疲惫:“让他回去。”
柔滑的袍袖如烛泪般堆叠在肘间,玉腕上大朵乌青渐次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