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的声音犹豫着道:“娘子,还是传御医看看吧?”
她面对偌大铜镜,冷眼瞟着掩映在水晶帘后的身影,挑眉道:“你是怕
我的笑话还不够多?”
女官诚惶诚恐,跪下请罪道:“妾身不敢,只是担心……”
“阿娘,阿娘……”奶声奶气的呼唤声越来越近,她心头一紧,闪身进了寝阁,独留女官同哭闹不休的孩童周旋。
喧嚣声隐没后,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她轻手轻脚走出九华帐,去妆奁翻找药膏。
玳瑁案上不知何时凝了层诡异的青霜,寒气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缩回了手。
抬眼之间,却见镜中容颜完好,就连腕上淤痕和指甲缝的血泥也不见踪迹。
她悚然一惊,连退数步跌坐在地,柔软的织绒毯抚触着冰冷的足踝,触感与寝殿中的截然不同。
这仍是在做梦吗?
她忐忑地低下头看,不仅质地和颜色不同,就连花样也从鸾凤纹变成了云龙纹。
这是御用之物,她再熟悉不过。
忽觉头晕目眩,四肢虚软,待要唤人时,却嗅到浓烈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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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水晶帘动,迸出铿锵玉音。
一个浑身浴血的黑衣少年闯了进来,他的脸庞看不清楚,像是隐在云山雾海中,唯有一双眼眸真挚热切,饱含情意。
他气喘吁吁奔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心急如焚道:“郑姊姊,可算找到你了,这些时日……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她想不起他是谁,可他语气中的担忧和关怀却令她无比感动,以至于喉咙酸胀,哽咽难言,只得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郑姊姊,我今日冒险潜入,是要提醒你提防枕边人,切勿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记住,那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字字泣血,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她脑中一片混沌,正迷茫时一声巨响,帷幔尽头的殿门轰然倒下。
晦暗天光里映出两列持戟武士,中间一个高大身影如山般逼近,渐渐笼罩了一切。
她眼前一黑,重重跌入了一个弥漫着血气的潮湿拥抱。
再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置身于广榻之上,锦衾绣枕,罗帐生香。
正欲翻身换个姿势,却不由吸了口冷气,探手去摸,触到右边大腿根缠着棉纱,伤口尚未愈合,肌肉牵动时会感到疼。
帘外环佩叮当,她不由揪紧了心。
进来的是两名婢女,皆垂目低头,对她视若无睹,只沉默的添香加炭,布置茶点。
她歪头打量着她们,想开口却欲言又止。
这个情景好像上演过无数遍,她试图询问什么,却一无所获,久而久之便不再开口。
望着婢女们忙碌的身影,她惊觉自己竟想不起这是何地,她又是何人。
惶恐只是一瞬间,她很快就心如止水,不愿再去探究。
博山炉上青烟袅袅,香气蔓过水晶帘,在榻前萦绕,柔和浓郁,不绝如缕。
婢女们退下后,阁中便只剩铜漏滴答和烛火噼啪,细弱却清晰。
她起身下榻,罗袜踩在厚实的绣毯上,有种说不出的奇妙。
广袖垂落,淹没了她的手。
她徐徐抬起手腕,将袍袖堆到肘间,失神地盯着空荡荡的双手。
“这里有两件旧物,一件是令郎从前的玩具,一件是您尚未出阁时的首饰。”
耳畔传来熟稔亲切的声音,她猛地一震,想起了那个受伤的黑衣少年。
她顾不得伤痛,趴下来将垂幔掀起,朝黑黢黢的床底张望。
记得她把他藏在这里,可如今却什么都没有。
他是昨天闯入的还是前天?抑或是一个月前?
她抱头苦思冥想,可脑中一片混沌,意识像在逆流而上,无形的阻力让她寸步难行。
放松下来后,有些模糊的碎片却慢慢浮现在眼前。
少年极为面善,眉宇间透着股浑然天成的正气,还有对她无法掩饰的关怀。
他的掌心各有一道旧疤,即便想不起他的身份,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可仍愿出手搭救。
他叫她郑姊姊,说他冒险潜入此间,只是为了提醒她要提防枕边人,因为他们之间有血海深仇。
他说那人弑君谋逆,是乱臣贼子。而她为了保全自己的儿子,才委身事贼……
脑中逐渐清明,她蓦地想起了少年交给她的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拨浪鼓,一支金灿灿的嵌宝镂空梅花钗。
当时事态紧急,追兵到了门口,她将少年推到床下,用垂幔遮好。
因怕血腥气暴露,情急之下,她便是尖锐的金钗划破了大腿,佯装来了月信。
是否蒙混过光,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让她无比焦躁和忐忑,不由起身四处翻找。
穿过水晶帘时,身后珠串相撞,发出美妙的声响。
她不由止步,脑海中浮现出那只小拨浪鼓,丝绳上系着一颗红宝石,摇动时会发出类似的声音。
她转身奔到镜台前,披散的黑发间扬起一张惨白的脸容,嘴唇也毫无血色,一双瞳孔却黑的吓人。
这张脸太年轻了,不像个母亲,倒像个女鬼。
想起少年的话,她莫名觉得恐惧和羞愤,又感到迷惘和彷徨。
枕边人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缓了口气,抬手揉着隐隐跳动的后脑,环顾四周时,发现寝阁中果真有男子的物品。
冠帽、佩剑、玉带、鞋履,还有棋坪和琴台。
她讨厌下棋,也不会弹琴,这肯定不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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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她仍无睡意。
帷幔尽头有一排槅门,镶金嵌银,极尽华美。
门外是长廊,出檐极深阔,只能看到狭窄的一片天,阴得很重,晨昏难辨。
持戟武士分立两边,看到她时便会低下头。
这是何时的记忆?她脑中一片茫然。
也许明天醒来脑中会一片空白,也许会想起更多,这让她本能有些抵制。
不知何时,外间响起平稳有力的脚步,她听到低沉威严的声音,像是在吩咐什么。
她知道是谁回来了,可少年的话像毒草,在心底生根发芽,她不知如何面对,只想暂时逃避,于是侧身向内,将脸埋在臂弯佯装熟睡。
须臾间,一道黑影横在了她的身上。
有人俯身过来抱她,臂弯雄健有力。
她心跳如雷,几乎屏住了呼吸,好在他并未停留多久,很快便起身离开,吩咐旁边人好生侍奉。
她高悬的心刚要放下,他却突然欺身过来,亲吻着她的眉心,柔声道:“阿鸾,你整天闷闷不乐,我心里实在难受,所以安排了你从前的好友来看你,希望你能开心点。”
他掌心透出的温柔缱绻如丝,无形中扯痛了她的心。
似乎觉察到她的冷漠和抗拒,因此他并未多做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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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放晴,阳光透过青锁窗,将紫檀木案上的茶具照得晶莹剔透。
对面坐着一个陌生少女,举止娴雅,语声亲切,一见面便抱住她失声痛哭。
少女身量比她略高,热情地唤她阿姊,看上去情真意切,可她心底毫无波动,只依稀记得应该是旧相识。
少女絮絮叨叨诉说着对她的思念和关心,又殷切的嘘寒问暖,可她一句也听不进去,犹豫着问道:“你是谁?”
少女满脸错愕,眼中很快氤氲起泪雾,语声凄楚道:“前些时日便听闻阿姊身患癔症,没想到……竟这般严重,连成碧也不认识了。”
她低头摆弄着茶盏,暗自琢磨着她的名字,可脑海中依旧空空。
少女平复下来,伸手过来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叹息道:“你是薛太傅的长女,我们是同胞姊妹。”
她胸中满是疑窦,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只抬起眸子期待地望向对方。
少女脸上中满是怜悯和心疼,像是不敢再看她,抽回手摩挲着茶盏道:“阿姊年少守寡,原本在龙华寺带发修行,可是……”她猛地顿住,警惕地环顾了一眼周围,靠过来凑近她耳畔悄声道:“前不久宫变,先帝驾崩,皇叔大权独揽,如今以摄政王自居,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他听闻阿姊容色倾城,便命人强抢了去。”说着掩面低泣,仿佛悲不自胜。
她望着楚楚可怜的少女,微微挑眉道:“我是为了保全你们,才自愿……从贼?”
少女慌忙捂住她的嘴,紧张道:“阿姊,慎言。”
无论她姓郑还是姓薛,无论她是为了保全儿子还是父母手足,结局都殊途同归。
她真的是摄政王的禁脔吗?
眼前少女既然说她是寡妇,为何绝口不提她的亡夫和儿子?
她和摄政王有什么血海深仇?既然父母手足皆安好,难道他杀了她的丈夫?
可这似乎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
究竟谁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