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176)

  拍门声响起,她打了个哆嗦,怀中包裹散落在地。

  她弯身去捡时,看到了地毯上的血渍。虽不明显,可瞒不过守卫的火眼金睛。

  包裹中有个小拨浪鼓,还有一支金灿灿的步摇簪。

  她迅速将拨浪鼓藏好,握住尖锐的发簪,穿过枝灯朝门口走去……

  **

  门外是长廊,出檐极深阔,只能看到狭窄的一片天,阴得很重,晨昏难辨。

  持戟武士分立两边,看到门开便都低下了头。

  其中一人抢步出来见礼,拱手请罪道:“属下无意冒犯,只是按规矩巡查,方才有不速之客闯入清思殿,可有惊扰到娘子?”

  她把着门框,轻轻摇头。

  那人犹疑了一下,转头朝身后瞥了眼,雕栏下蹲踞着一条黑犬,见状奋力嗅了嗅。

  她佯装不懂,那人只得解释说黑犬闻着血腥味找来的。

  她想也不想,微微提起裙角,给他看顺着脚踝蜿蜒而下的血流。

  那人慌忙拜倒,再不敢多看一样,只不住的磕头请罪。

  就在这时,有人大步而来,与她撞了个满怀。

  他一把揽住她,语带嗔怪道:“你不好好歇息,怎么下地来了?”

  说着略一俯身,便要将她抱起。手掌触到一片濡湿,他不觉顿住。

  “我……”她嗓音干涩,抵着他强健的臂膀,磕磕碰碰道:“流血了,你……别碰。”

  他果真顿住了,低头凝视着她。

  她心里七上八下,紧张的要命,但潜意识里知道这个场景上演过无数遍,最终都蒙混过关了,因此渐渐定下神。

  这就是她的枕边人,也是少年口中的阿叔吗?

  可他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眉峰凌厉,凤目含威,透着一股慑人心魄的气势。

  她很快发现自己并不怕他,便又挺直了腰杆,用赌气般的神情瞪着他。

  他无奈苦笑,亲昵的捏了捏她的鼻尖,略带倦意道:“别怕,不过是月信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婢女无声地走过来,拥着她进了内殿。

  她再回头时,眼前像蒙了层阴翳,而他的身影而面容都跟着模糊。

  如果他真的是灭门仇人,为何心里激不起半分恨意?而她真的姓郑吗?

  钗头的花瓣下,明明刻着极小的“薛”字,究竟谁在骗她?

  第179章 羁魂(下)

  岁月于她而言, 是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清思殿的灯长明不熄,她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不知今夕何年。

  夜里睁开眼, 看到他坐在榻边,阁中灯火幽微,但窗外月光如雪。

  见她睁眼, 他立刻俯身过来,掌心贴上她的额头, 半晌后轻轻舒了口气,叹道:“你想护着谁, 跟我说一声就行,何必如此作践自己?”

  她疑惑地皱着眉, 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右手顺着她的腰肢滑下,在大腿内侧轻轻捏了一下, 她痛得绷直了腿。

  “原来你知道疼?”他收回手,神色中满是无奈。

  她仍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探手去摸索, 发现那里裹着厚厚的面纱, 好像有一道伤口。

  “以后别再犯傻了。”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声音沙哑, 带着恳求, 全然没有应有的威严。

  她望着他, 心口那股莫名的绞痛又悄悄漫上来,却被另一种更滚烫的情绪盖了过去——是贪恋,依赖, 和不由自主地沉沦。

  在这场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万事皆空,只有他们两人相依为命。

  她撑坐起身,微仰着头温柔地注视着他,看到他眼睛深处的哀恸时,隐约明白了什么,轻轻揽住他柔声道:“以前是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他的身体微微一震,不由得把住她肩后倾几分,带着些许警惕,沉声道:“你说什么?”

  她眼前浮现出那个纤细干净的少年,脸上覆着漂亮小巧的面具,有着挺直的鼻梁、柔嫩的红唇、纤巧的下颌以及细瓷冰玉般的肌肤。她看见他弯腰掬起一捧雪,正为庭中雪人修整发髻。

  他的双手冻得红彤彤,像浸润在胭脂中的白玉。十指修长,骨节分明且匀称。她看着他将一枝梅花簪在雪人的发髻上,她捡起另一枝递了上去。他伸手来接的时候,她却握紧了花枝,连同他的指尖。

  他激动难耐,颤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鬼使神差般笑了笑,亲昵地靠在他怀中,娇声道:“殿下果真长大了。”

  扣在肩头的手蓦地捏紧了,她不适地皱眉,一脸困惑地望着他。

  “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听得她心里发酸,甚至有些不忍。

  可他们在一起很久很久,她想起他从背后抚摸她的肩胛骨,孩子气般问道:“这是你的翅膀吗?”

  如今他终于长大,不再像从前那般幼稚,她既欣慰又有些怅然若失。

  “殿下啊,你是我的夫君。”她说着愧疚地低下头来,满怀歉意道:“以前你总叫我回头,可我就是听不进去,心里总想着别的男人,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毕竟他已娶了妻子,我应该把他忘记。我答应你,我们以后重新开始,我会为生一个真正属于你的孩子……”

  他的身体如冰雕般凝固了,就连呼出来地气也泛着霜意。

  她打了个哆嗦,抬起头来,纳闷道:“殿下……是不是我回心转意太晚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浑身颤抖如风中秋叶,就这样一点点退到了黑暗里,直至销声匿迹。

  她眼睁睁望着如此诡异的情景,不寒而栗,失声喊道:“来人、来人……掌灯!”

  连月光都消失了,周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她惊叫着追了出去,最后跌倒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原来他又回来了,她惊喜交加,紧紧抱住他道:“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提……”

  像是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世之语,他缓缓俯身吻住了她的眉心。

  不是掠夺,不是占有,是柔情似水的依偎。

  他

  的唇微凉,却带着能将人烫化的温度,轻轻辗转,细细描摹,把她所有的惶惑、不安、恐惧,全都一点点吮尽。

  她下意识地环住他,将脸埋进他颈间。

  那里有他独有的气息,清冽如霜雪,幽香如梅魂。

  他的手缓缓抚过她的脊背,力道轻缓,带着安抚的意味,从肩颈一路往下,指尖所过之处,燃起细细密密的颤栗。

  她浑身发软,只能更紧地攀着他,将脸埋得更深,呼吸渐渐乱了。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喃,气息拂过耳廓,泛起一阵酥颤。

  他吻她的耳垂,吻她的锁骨,吻她的指尖,带着绝望的深情。

  “你说要给我生个孩子?”他在她耳畔呢喃。

  她忍不住轻颤,神智依旧混乱,但身体却诚实地依偎着他,贪恋着,沉溺着,沦陷着。

  在他带来的癫狂极乐中,她彻底迷失了,最后在他哼唱的小曲中陷入沉睡:

  家在蓬莱山下住,乘风时到尘寰。

  双凫偶堕网罗间。

  惊容凝粉泪,愁鬓乱云鬟。

  人世风波难久驻,云霞终反仙关。

  虚无仙路拥归鸾。

  却随烟雾去,长向洞天闲。(1)

  **

  那个自称她妹妹的少女再来探望时,她才恍然记起,曾有个不速之客闯入殿中。

  她屏退婢女后掀开垂幔,将躲在床底下的少年唤了出来。

  他们竟然认识,且口径一致,并告诉了她一个惊天大秘密——她是右威卫大将军独女,先帝郑贵妃,永王生母。

  如今霸占她的,则是恶名昭著的摄政王。

  此人心怀不轨,屡次作乱,被剿灭后竟纠结边军和叛贼卷土重来,一举攻入长安,并大肆屠戮公卿豪族,瓜分他们的田产财帛,引得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他自知罪孽深重,难以服众,因此不敢篡夺皇位,而是以推选下一任皇帝为名,将宗室诸王召进京谋害。

  她默默听着,心里却翻不起波澜,这些与她何干?

  他们后来告诉她,城破那日到处是废墟和焦尸。浓烟如巨蟒盘踞天际,遮蔽了日光,只余下零星火光在断垣残壁间跳动,风过处灰烬如雪。她的父亲带着麾下残兵奋勇杀敌,无一后退,战至最后一口气,被敌军枭首。

  而郑家满门,更是成为众矢之的。她那柔弱善良的贵妇人母亲,被敌军从后宅拖拽出来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新寡不久的嫂子,还沉浸在丧夫之痛中,为了护住年幼的孩儿,硬生生用身体挡在了叛军的刀锋前,最终却只能如残蝶般陨落。

  她那年仅三岁的小侄儿,亲眼看到祖母和母亲倒在血泊中,哭喊着丢下半块没吃完的饴糖,捡了一把和自己身量差不多的军刀,吃力地搬起来想杀敌,却被轻而易举提起来,摔死在仪门口。宅院被付之一炬,火光冲天,将半个崇仁坊映的通红,妇孺的惨叫、叛军的狞笑交织在一起,宛如末日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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