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说,那个曾许她 “一生一世一双人” 的少年天子,城破宫倾后将甚至昏聩的她护送到了安全的地方,转身迎向势如破竹的叛军,毫无惧色与之对峙,并厉声斥责,哪怕血染宫墙也凛然无惧。
那位对她疼爱有加,处处呵护的太后,在被敌军逼至绝境后,毅然选择以白绫自缢。而她的父兄子侄,除了少数贪生怕死、临阵倒戈者,无一人幸免……
那些话像钢针一般无孔不入,密密匝匝地扎进了她的耳膜,刺进了她的心头。
很多词从耳边滑过去,什么叛军,什么城破,什么枭首。可有些词却像钉子一样,留下了明晃晃地血窟窿。
母亲、侄儿、太后。
她浑身开始剧烈发抖,嘴里呢喃着:“阿娘……”意识虽然混沌,却依稀记得,这是她多年求索,始终难以触及的人。
还有侄儿,阿兄唯一的骨肉,她最不敢回望的憾痛。一旦思及,便会遭受万人唾骂,都说是她害死了侄儿。到底是谁害的都不重要了,他到底还是死了。
她捂住耳朵后,却看到一张白发如银的慈祥脸庞,微笑着用布满皱纹的手搂住她拍抚,安慰,她在熟悉的怀抱里痛哭失声,不是压抑隐忍的抽泣,而是孩童般的嚎啕大哭。像是有个地方塌陷了,心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
“我要做点什么……”她啜泣着,“我总得做点什么……”
少女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一字字楔进了她的心底,“你是云间鹤,不是笼中鸟,当然应该做点什么。”
她听见这几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很乱,很杂,像无数碎片在旋转。乱象中有雪地,有大河,有戴面具的身影,有尘埃中被碾碎的狼髀石,有火海中飞起的白鹤。
身边的人影消失了,可耳边依旧回荡着他们的声音。
“御街上的血,半个月都没冲掉。公卿尸首挂在城门口都发臭了也不许领回,他们的宅邸被哄抢而空,妻女被充入教坊,一夜之间,长安城的世家豪族,十去五六。”
“各地都派了勤王之师,正从四面八方杀过来。关内道、山南道、剑南道、岭南道……十几路大军,誓要把这个乱臣贼子千刀万剐。他的部下也在叛变,昨天又跑了一队人马。朝中百官密谋推翻他,每天都在串联。他杀的人太多了,仇家太多了,没人想让他活。”
“他以为自己能改天换日,可这天下,终究是士族的天下。他杀了那么多人,抢了那么多地,豪族世家谁能容他?”
“百姓懂什么?他们只知道他开仓放粮,免租赋三年,把豪族田产分给他们种,抄没奸商,吊死恶霸,可那些人大字不识,鼠目寸光,哪里知道坏了规矩天下会大乱?”
“世家豪族才是朝廷的根基,皇权的柱石。他杀了他们,这天下就乱了。没有他们,谁来治理州县?谁来安抚百姓?谁来供养军队?”
“他倒行逆施,祸乱天下,必不能长久,姊姊须得尽早为自己打算,为永王打算。”
……
铜漏还在滴答,烛火还在噼啪,阁中却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夜他回来得很晚,脚步比往常沉重,在帘外站了很久,进来时带进的风里有血腥气。
他躺在她身边,很久没有说话,最终长叹一声,感慨道:“人不可貌相,古人诚不欺我。”
她的心猛地一缩,有些紧张地攥住了手中的金钗。
“我没想到会是他。”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和无奈,“昔日那般纯良的少年,竟成了淬毒的匕首。我从没想过杀他,原本打算扶持他上位,阿遂毕竟太小,只有他能保住……”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
“你们母子。”他缓缓转过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碎虚幻的美梦,“如今这世上,我只有你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可惜你不记得了。”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眼底涌起深重的哀伤,“我所做的一切,你都不记得了,也许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沉稳有力,像军阵前催促将士们的战鼓。
她想起少女的话,“他很信任你,在你面前从不设防。”
她想起少年的话,“他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
诛杀首恶,就能挽救许多无辜者
她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什么都不敢确定。
她只知道躺在这个杀了她全家的人怀里,心里竟有一丝说不清的安稳。
可她不能安稳,这会让她被罪恶感和愧疚包围。
钗尖很利,她试过。能划破皮肤,也能划破别的东西,但此刻重逾千斤。
第二夜,他回来得更晚。
外面有厮杀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火光映在窗纸上,忽明忽暗。
他进来时衣袍破裂,颊边有血迹。
“阿鸾,”他握住她的手,“我安排了人,送你出宫,天一亮就走。”
她没有说话,惶恐地长大了眼睛。
“我早该想到,阉人是最不可信的。他们能为我开门,就能在我失势后倒戈。”他苦笑着抹去颊边的血迹,低头看着她,“我最大的遗憾便是你,最大的欣慰也是你,地狱太拥挤,你不必奉陪。”
他俯下身,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她紧紧抓住了他的袍袖,悄声道:“我知道你是谁。”
他满面惊疑,下意识地顿住了。
钗尖无声地抵在颈动脉上,他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刺了下去。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身满脸。
他没有还击,而是惊愕而悲伤地死死盯着她。
他抬起手,想碰她的脸。手举到一半,又垂下去,身体无力地跪倒在地。
她也跟着跪下去,手里还按着那支钗,像是生怕他拔出来。
他仰面倒下,躺在血泊里。
烛光在他身上跳跃,把他的眼
睛照得很亮。
那双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
她鬼使神差般摘下了那片面具,泪水瞬间决堤。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渐渐熄灭,她伏倒在地,抱着他僵冷的身体,看着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流了她满身。
染血的昙花,大片大片的昙花,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她身上,落在血泊里。
白色的花瓣,红色的血。白得刺目,红得惊心。
她忽然站起身,缓步走到枝灯前,毫不犹豫地推倒。
烛火落在地毯上,腾地燃起来。
火焰顺着帷幔往上爬,越爬越快,越爬越高。
她走回去,在他身边躺下。
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热。
她闭上眼,恍惚中听见清宵鹤唳。
清越,悠长,尖锐。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鹤唳交织,汇成一片铺天盖地的哀鸣。
随着此起彼伏的清唳,无数只火焰形状的仙鹤腾空而起,托着她直上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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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坠落在风雪弥漫的荒原上,忘却了来处,亦不知归途。只得裹紧单衣,踽踽独行,
面前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
不知走了多久,前边响起尖锐的嘲笑声,“明明是云间鹤,为何甘做笼中鸟?”
她捂住耳朵疾奔,那声音化作悠长叹息,顺着指缝钻入耳膜,针芒一般刺穿心魂。
足底传来灼烧般的痛,看不见的烈焰在肺腑里燃烧。
血花犹如红梅,从指间喷涌而出,溅落在地后却幻化成了升腾的火苗。
她不知是梦是醒,绝望无助之下只是疯狂逃窜,直至精疲力尽,跪倒在血火中高举双手,惊恐地嘶喊着。
身躯被血液中的烈焰焚烧成灰,余烬却又在呜咽的冷风里重生。
鹤衣千重雪,青丝万缕霜。
意识逐渐清明时,她发现自己坐在断壁残垣中,四肢僵硬,气若游丝。
有人拂落她面上雪花,空旷的视野被一片赭黄填满,熟稔到心痛的曲子在耳畔响起:“家在蓬莱山下住,乘风时到尘寰。双凫偶堕网罗间。惊容凝粉泪,愁鬓乱云鬟。人世风波难久驻,云霞终反仙关。虚无仙路拥归鸾。却随烟雾去,长向洞天闲。”
远处脚步铿锵,震得废墟上落雪簌簌,
瓦砾间的焦黑的匾额上,缓缓现出三个字:清思殿。
传闻中她死于太和三年的宫变,和她的丈夫以及家族一起淹没在不甚光荣的史书篇章里。
殊不知她如梦中羁魂般,浑浑噩噩一直活到贞元十四年,死在隆冬的大雪中。
弥留之际终于忆起前尘过往,却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名字,而是以薛太傅长女薛怀素的身份,与第二任丈夫李绪合葬。虽有名无实,但却是本朝百年来第一位皇后,也算应验了“虽主大贵,奈何有三劫三难,若能渡过,将会母仪天下”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