喓喓从旁护着,有些紧张地望着他。
郑云川上前两步,抽了抽鼻子,皱眉道:“你喝酒了?”
“一点点……”她抬起虚软的右手,用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含含糊糊道。
“你不要怪她,”李绛忽而回首,解释道:“是孤让她喝的。”
郑云川心里老大不自在,勉力一笑道:“微臣不敢。”说着将袍摆掖在腰间,握住郑鹤衣的手臂往前一拽,她尖叫着一头往下栽去,可身形一顿,却被他一把扛到肩上,风驰电掣般奔下了楼梯。
喓喓看得目瞪口呆,李绛也满脸错愕,慌忙后退一步,几乎贴到墙上。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才后知后觉道:“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喓喓重重点头,小声道:“八成是。”
李绛自觉理亏,也不好计较,只得跟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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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之后,任凭郑云川怎么苦口婆心旁敲侧击,郑鹤衣都绝口不提今日之事。
他尝试着去问喓喓,却也一无所获,为此心里大感失落,对郑鹤衣也冷淡了几分,想着她或许会因此自省。
可郑鹤衣丝毫没有觉察到,回来将养了两日,刚有些好转,便听到外间来报,说薛家娘子递了拜帖。
她不由惊喜交加,一面派人去接,一面起身梳洗更衣,挪至明间静候。
内宅凡有女客来,自是韦淑芳招呼应承,所以不多时,窗外便响起她的笑语。
忆及前次梦中景象,郑鹤衣虽心有余悸,但家丑不可外扬,还是起身同韦淑芳叙姑嫂之礼。
韦淑芳倒也不诧异,从容还礼后,微笑着偏过身招呼道:“薛娘子快请进!”
菱花窗格外的光斑在艾绿裙摆上跳跃,藕荷纱襦随风浮动,梳着双鬟望仙髻的薛成碧冉冉走进,身上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媚气息。
“阿碧……”郑鹤衣眼角有些发红,尚未迈开步,薛成碧便迎上来握住了她的手,见她仍有病容,脸庞也愈发尖小,不由喉咙发紧,盈盈拜下涩声道:“姊姊可大安了?”
“看到你,我便好了大半。”郑鹤衣喜不自胜。
韦淑芳缓步上前,笑道:“不打扰两位叙旧了,我去安排午食,薛娘子难得来一回,可一定要多坐坐。”
待她走后,两人才相携入座。
薛成碧低头绞着葡萄紫缂丝披帛,双鬟间的柳叶银丝带簌簌轻颤,像纤巧的蝶须,“早知姊姊病得这般厉害,我前些时候就该来看望了。”
郑鹤衣抬手轻抚她上襦衣襟上绣的缠枝忍冬纹,笑道:“你又不懂医术,就算来了又如何?”
薛成碧握住她纤薄的手,翻过来道:“歇了这些时日,茧倒是褪了许多,更像个大家闺秀了。”
郑鹤衣倚着隐
囊,笑吟吟打量她。
薛成碧尚未及笄,面上只薄施檀粉,眉心点着杏花靥,唇上胭脂浅晕露珠儿,整个人清新脱俗,赏心悦目。
“阿碧,你一个人来的吗?”她有些担心地问道,唯恐她在重蹈龙华寺那次的覆辙。
薛成碧惭愧的摇头,“我哪里敢?难得兄长今日休沐,便央求他送我来的。”
郑鹤衣心下大奇,薛元青一向反对她们来往,今日怎么脾性大改?难不成她病了一场,名声也跟着好了起来?
第28章 姻缘
见郑鹤衣盯着自己的脸出神,薛成碧眼中漾起笑意,转了转头道:“姊姊觉得如何?”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郑鹤衣回过神来极力夸赞。
薛成碧哭笑不得道:“我说的是妆容,宫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粉质细腻服帖,胭脂色泽娇艳,就连口脂也香馥腹的,让人爱不释手。若不是姊姊割爱,我哪能见到这样的好东西?”
“宝剑送英雄,红粉赠佳人。”郑鹤衣见她开心,自己也欢喜异常。
“我今日前来,也备了薄礼,还望姊姊笑纳。”薛成碧说着唤道:“进来。”
两名薛家婢女闻声而入,各自捧着大小不一的礼盒。
薛成碧接过一只方形雕花扁木盒,放在案上扳开锁扣,从中捧出了一只乌木柄双面绣花纨扇。
郑鹤衣惊叹道:“好美啊!”
“这是我亲手做的。”她有些羞赧道:“比不得外边卖的精致。”
郑鹤衣双手接过来,眼前不由大亮。
纨扇正面绣着鹤唳青云,背面则是一簇盛开的百合,又用苏绣银纹滚边绣着几行细小的篆字。
“阿碧,你真是心灵手巧,这把扇子丝毫不逊色于宫中内造。”她翻来覆去端详,赞不绝口道。
“姊姊谬赞了。”薛成碧见她如此捧场,也喜不自禁,又拿出一只天青釉瓷盒,腼腆道:“这是我按古籍中的香方,自己配置的鹅梨帐中香,除了沉香、鹅梨汁和蔷薇露,没用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郑鹤衣长这么大,从未收到过女孩子如此用心的礼物,心里溢满了感动。
她轻轻揭开盖子,便闻到一股清甜淡雅的香气,不由赞叹道:“阿碧,你怎么什么都精通?和你一比,我简直是个废物。”
薛成碧窘迫不已,结结巴巴道:“姊姊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你是铁骨铮铮的女侠,巾帼不让须眉……而我……而我手无缚鸡之力,是最无用的闺阁弱女,出趟门都差点……那次在龙华寺,要不是你出手相救,我哪里还有今天?”
郑鹤衣随口一说,没想到会勾起她的心事,一时倒有些过意不去,安抚道:“别妄自菲薄,闺阁弱女也好,巾帼女侠也罢,都是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未见得谁就比谁强,不过是成长经历不同罢了。”
薛成碧心下稍宽,又拿出一套白玉连环佩,用料上乘,雕工无双,算是贵重厚礼。
除此之外,还有一套文房清贡,白瓷蟾蜍砚滴、松烟墨锭并薛涛笺等,看得出来,应该是薛父珍藏。
郑鹤衣再愚钝,心里也涌起重重疑云。
再三追问之下,薛成碧才屏退下人,俯在她耳畔悄声道:“我今日前来,算是奉父命,还求姊姊看在往日情分上,勿要恼我……”话未说完,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我为何要恼你?”郑鹤衣迫不及待道:“别卖关子了,不然我可真要恼了。”
薛成碧垂下眸子,瓮声瓮气道:“家父也不知……从哪里得到秘闻,说是宫中在商议太子妃人选……极有可能便是姊姊……他便想让我……让我……”后面的话,她实在羞于启齿。
出乎意料的是,郑鹤衣比她想象中的平静,顿了顿才失笑道:“这也太荒谬了,长安贵女如云,怎么可能轮到我?”
即便努力克制,但她还是心跳如狂,手脚微颤,原来李绛的话并非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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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在塔顶,她正目眩神迷时,他突然转过脸道:“你可有婚约?”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她愣住了,直到他再次催问,她才讪讪道:“应该……没有吧?”
以郑家的门第,她绝不该沦落到及笄后还无人问津,虽说自己不甚在意,可外人跟前提起,仍觉得丢脸,便佯装不确定。
“到底有还是没有?”他有些懊恼。
“殿下问这作甚?”她百思不得其解。
他犹豫了一下,摆出太子的架势来,用居高临下的语气道:“孤挺欣赏你的,咱们虽然不太熟,可因着积玉的缘故,总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殿下到底想说什么?”她一头雾水。
他有些难为情,别过头望向日色下辉煌壮丽的大明宫,扭扭捏捏道:“我阿耶龙体欠安,想……看我早点完婚,阿娘挑的人选实在一言难尽……”
她如遭雷击,耳畔嗡嗡作响,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方才看到你的时候,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不……咱们凑合一下?你别紧张,只是表面夫妻,婚后我们互不干涉,而且咱们志趣相投,你可以名正言顺地跟我出去玩,不用再费心伪装,岂不痛快?”他越说越激动,眉飞色舞的样子就连郑鹤衣也被感染到了。
可她还没昏了头,不敢相信这种好事会落到自己身上。
“殿下是在开玩笑吧?”她骇笑道:“花朝节那日,我在宫里颜面大失,贵妃绝对不会同意的。”
他神秘一笑,胸有成竹道:“阿娘的脾气我还是了解的,只要你点头,别的事我自有办法。”
“真的……互不干涉?”她半信半疑道:“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是当然,可你也要记住,千万别对我的事指手画脚,更不许充当我阿娘的耳目,要记住咱们才是盟友。”他义正辞严道。
八字还没一撇,她却如饮醇酒,有些熏熏然。又怕他存心戏弄,还得做出不以为然的样子。
她答应李绛,事成之前不要透露给任何人,所以郑云川和喓喓都不知情。
直到今日薛成碧来访,她才明白那事有了眉目。
薛父如今在教授安平郡王李绪,想要知道些宫闱秘闻并不难。此前干涉两人交往,是怕郑鹤衣带坏女儿,也算人之常情,如今得知她即将攀上高枝,鼓励女儿主动结交,算是识时务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