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坠迷雾,一时忘了动弹。
喓喓落后了丈许,待要上前却有些犹豫。
便在这时,李绛转过身来,抬手捏住了翻飞的轻纱,掀起来笑道:“戴这劳什子作甚?也不嫌麻烦。”窥到她缺陷憔悴的病容,倒是吃了一惊,诧异道:“你怎么……”
郑鹤衣剜他一眼,摘下了幂篱,喓喓忙趋步过来接住。
塔门半掩,刘储拎着袍角小跑过去,将门推开躬身笑迎。
李绛闪身入内,抬头望了眼盘旋陡峭的幽暗木梯,转头对郑鹤衣挑眉一笑,“你这样子,怕是爬不上去吧?”
郑鹤衣起先也有些发怵,可见他这么说,顿时热血翻腾,斗志高昂,“太小瞧人了,咱们塔顶见。”说着趁李绛不备,一头窜过去撒腿就往上跑。
李绛也不甘落后,一撩袍摆,奋力疾追。
脚步震得楼梯缝隙间灰尘簌簌,刘褚吓白了脸,急的心跳如狂,奈何身躯沉重,根本追不上,只得一叠声喊着:“慢点,您慢点,仔细脚下……”
喓喓一脸担心,正要追上去却被褚拦住。刘褚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低声道:“傻孩子,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喓喓虽不知他身份,可从言行举止和服饰打扮也看出绝非常人,应该是宫里出来的,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我家郎君和你家二郎是同僚,平日亲如兄弟,有他看顾,你大可放心。”刘储温声宽慰道。
“那……我家娘子也不能一个人……”喓喓指着上面,支支吾吾道。
“这是自然。”刘储捋了捋长袖,笑道:“你慢着点上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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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鹤衣拼力爬到十三层时,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壁上神龛像是在面前打转,灵幡上的经文也如水面墨痕般浮了起来,绕着她直转。
想着就剩两层了,她却连抬腿的力气都没了。胸腔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灼痛。
稍微缓了一下,她奋力迈出了一步,可是耳边嗡嗡作响,浑身散了架似的往前瘫去,她咬着下唇,奋力抱住栏杆慢慢滑坐在地。
灰尘混着汗味钻进鼻子,呛的她咳嗽连连,可嗓子眼干哑,只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李绛却没事人似得,本想借机奚落,可看到她的惨状,实在开不了口,便停下来等着。
见她稍微缓和了些,才纳闷道:“当日在望仙台,你不是挺精神吗?如何就病了呢?”
郑鹤衣蹲伏在地上,头倚着臂弯,气息咻咻,眼花缭乱。
天光从高窗泻下,驱散了塔中阴寒,也给他的紫衫镀了一层神秘色彩。
他的面容隐在光晕中,有些看不真切,但郑鹤衣能想象出那骄矜中带着戏谑的神情。她想说与你何干,最后硬是咽了回去,干巴巴道:“着凉了。”
某日昏睡中,依稀听到韦氏从旁抱怨,说她这一病耽搁了原本约好的相看,父亲也颇有些遗憾。真不知道他们想把她许给怎样的人家,她是决计不会问,更不会轻易屈服。
大不了就死在出嫁前夜,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也让郑云岫后悔送她回京……
可是他会后悔吗?对男子而言,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无非仕途和婚姻,和这些比起来,她简直轻若鸿毛。
想到这里,只觉得无比悲凉。
“还能不能走?”李绛俯下身,凑近了问到。
“能。
”她憋着一口气,霍然起身道。
郑鹤衣龟速爬上塔顶时,李绛正推窗远眺。
佛龛前设有案几和蒲团,郑鹤衣刚要瘫坐下来,他却断喝一声,冲过来拽住了她,“先别坐。”
她口干舌燥,浑身虚软,此刻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几乎被他半扶半抱拖了出去。
走到檐下,顿觉豁然开朗。
整座长安尽收眼底,六街烟尘蒸腾而上,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就连远处的大明宫似乎都触手可及。
脚下的荐福寺也缩成了小小一方,古柏森森,竹影细细,僧人和香客变成了小小的黑点。
她张开手臂深吸了一口气,只恨胁下无双翼。
“喂,我有件事……”李绛皱了皱眉,有些难为情道:“想和你私下商量。”
郑鹤衣别过脸,警觉地望着他,小心翼翼道:“照夜雪的事过去那么……”
“不是那件事,”他有些懊恼道:“你别打断我。”
郑鹤衣放下心来,嫣然一笑道:“殿下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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喓喓气喘吁吁爬上来时,两人正坐在神龛前对饮,案上摆放着各色菜肴、果品、点心等。
“娘子……”喓喓瞠目结舌,腿打着摆子上前向李绛行了礼,转向她道:“这……佛前饮酒……这……不好吧?”
郑鹤衣不以为然,笑着斟了一盅,递给她道:“宫里的石冻春,你也来尝尝。”
喓喓慌忙摆手,连退几步道:“你们自便,我还是去下层等着。”
“你这个小婢女还挺忠心。”李绛眼皮微抬,语带赞赏。
郑鹤衣回望着喓喓的背影,一脸骄傲道:“她可不止是婢女,对我而言和亲人一样。”
李绛有些费解地瞥了眼她,却也没多问,只叮嘱道:“今日我们商谈之事,你切莫透露给任何人。”
郑鹤衣回过头,郑重道:“殿下尽管放心。”
先前瘫软在十二层塔时,还默念着二月繁霜杀桃李,明年欲嫁今年死,为此感伤不已。没想到片刻功夫,竟心境大改。
她难掩兴奋,提议道:“是不是得写个文书之类?”
李绛骇笑道:“这种事哪能留下文字?若传出去,天都要塌了。”
郑鹤衣一想也是,便与他击掌为约,又在佛前立下毒誓,这才肯作罢。
第27章 反常
荐福寺塔周围侍卫环伺,正门的石阶前有名中年武士横刀而立,紫黑脸膛,浓眉大眼,浓黑连鬓须威风凛凛,正是执掌东宫千牛备身的右内率府副率裴蓟。
郑云川匆匆赶来,看到他后才敢确信李绛真的在此。
太子中舍人是正五品下,右内副率则是从四品上,哪怕两人私交不错,可当着下属的面,也得先上来见礼。
裴蓟朗声笑着扶住他,诧异道:“老许也没甚能耐啊,就拖了你半个来时辰?”郑云川心急如焚,就势握住他手臂道:“殿下真在此?”
“这还能有假?”裴蓟朝身后高塔努了努嘴,笑道:“就在上面呢!”
“那舍妹……”郑云川不禁愁眉苦脸。
裴蓟在他肩上大力拍了一把,戏谑道:“殿下的性情你还不清楚?他对小娘子能有啥心思?况且舍妹也不像逆来顺受的主。”
当日郑鹤衣驯马时佯装失手,故意驭马冲入石瓮谷深处,胁迫他一起放走照夜雪之后,恰是裴蓟带人将他们找回的。
这老小子也不知看出什么没有,此后时不时就对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殿下怎么突然改信佛了?”郑云川不好接茬,便收起担忧,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天子崇道,沉迷炼丹长生不可自拔,贵妃投其所好,一心只奉三清,身为他们的爱子,李绛此举属实有些悖逆。
裴蓟半开玩笑道:“可能是在和贵妃赌气吧!”
以太子的性格,若真来礼佛,必定大张旗鼓,寺院周围也会提前清场,微服私访可真不像他的风作风。
郑云川满腹狐疑,抻着脖子朝塔顶眺望,寻思道:“我也上去瞧瞧?”
裴蓟忙朝左右使眼色,示意他们做好提防。
“未得裴副率许可,我还敢硬闯不成?”郑云川被他反应逗乐了,“就算胆大包天,也不是诸位的对手。”
裴蓟这才放下按在刀柄的手,语态轻松和他说笑,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却听到上面有动静。
郑云川仰头望去,见喓喓俯在第五层的窗洞上,用力挥舞着手中幂篱。
“是我家婢女,我得去看看。”郑云川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见裴蓟犯难,他深深一揖,正色道:“舍妹尚未出阁,独自外出当有长辈陪同。殿下未得许可将她赚走,本就有违常理,裴兄难道也要助纣为虐?”
喓喓那边喊得急,裴蓟也有些发怵,只得咬牙让到一边。
郑云川心急火燎往上跑,却在第三层碰上气喘吁吁的刘褚,忙问道:“刘家丞,出什么事了?”
刘褚抹着汗,指指上边道:“令妹方才……方才和殿下……比赛着上去……这会儿腿软……下不来了。”
郑云川又好气又好笑,直奔到第六层时,终于和李绛等人碰面。
“殿下不是在诵经?”见礼后,他故作惊讶道。
李绛被当众戳穿,面上难掩尴尬,讪笑道:“暂由左庶子代劳。”
“难怪微臣求见时被拒,”他让到拐角,拱手道:“殿下先请。”
李绛犹豫了一下,率先迈下了台阶。
郑鹤衣微眯着眼俯趴在雕栏上,脸色虽苍白,双颊却浮起两片酡红,甫一看到他,似有些发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