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19)

  何况他们夫唱妇随,大郎早就立誓此生不回长安……

  最后一句话怕刺激到郑鹤衣,她又生生咽了回去。

  郑鹤衣逐渐安定下来,极力推她去休息,喓喓只得告退。

  她是早产儿,体质远不如兄长们,即使常年习武锻炼,也只是稍有改善。这次因惊悸汗出,复感风寒,又兼忧思过度心神不宁,以致营卫失调气机郁滞,病榻上一躺便是数日。

  将近暮春终于好转,算算日子,回到长安已近一年。

  休沐前夕,郑云川来找她,想带她出门散心。

  她也实在闷坏了,便欣然应允。

  “西市如何?波斯邸胡商云集,五湖四海的奇巧物件都能找到。胡姬酒肆的三勒浆远近闻名,我上回给你带过。还有骡马行……”

  哪怕过去多日,听到胡姬二字仍有些心惊肉跳,“太吵闹了。”她强笑着否决。

  “曲江泛舟如何?这时节荷花虽未盛开,但可以去紫云楼。”郑云川提议道。

  “我又不懂附庸风雅,去哪里作甚?”她有些恹恹地摇头。

  “那去禁苑打马球,我可以申牒入内。”他有些跃跃欲试。

  “没劲。”她晃了晃酸软的手臂。

  郑云川又提了几个地方,都遭她无情否决,有些颓然道:“这也不行,那也不成,难不成去寺庙……咦,去荐福寺如何?登上塔顶可俯瞰长安,你还没去过呢!”

  “荐福寺是皇家寺院,我也能去?”她听到这个,竟有些微心动。

  去岁及笄礼之前,郑云川曾带她去龙华寺礼佛,并为母亲点了盏长明灯,祈祷她能平安如意。

  也是在那次,郑鹤衣遇到了落单的薛成碧,并在她险遭无赖调戏时出手,狠狠教训了那些地痞,并和郑云川一起送她回家,自此赢得了回长安以来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朋友。

  “我让人去办通行文书,”郑云川拍着胸脯道:“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你只管好好养足精神就行。”郑鹤衣莫名有些兴奋,也许是除了寄希望于神佛,她再也不知该如何表达对母亲的思念和挂怀。

  第25章 邂逅

  次日朝食罢,两辆轻便马车已在角门外候着。

  郑鹤衣这次以官眷身份入寺,自不能太随意,因此除了喓喓,又带了两名仆妇来保管经卷香烛等物,郑云川则领着家仆侍卫随车骑行。

  荐福寺外,榆荚飘落如雨,金铎声随风飘荡。

  庆安拍马上前,同门口知客僧周旋,核对过文牒后,又奉了笔不菲的香火钱,这才得以通行。

  马车停稳后,郑云川亲自过来接。郑鹤衣扶着喓喓的手跨出马车时,阳光正从头顶倾泻而下。

  她手搭凉棚,眸光越过朱红的山门,一眼就望见了颇有盛名的荐福寺塔。

  熏风解愠,花香袭人。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精神焕发。

  “壮观吧?”郑云川得意洋洋道。

  郑鹤衣没好气道:“又不是你家的,你这么骄傲做什么?”

  他不以为忤,笑着将幂篱帮她戴上,叮嘱道:“佛门净地,可得讲究一些。”

  早有僧人出来迎客,越往里走气氛越紧张,路人寥寥无几,且有一半都不像寻常香客。

  眼见僧人竟将他们远远绕过大殿,往偏僻小径走去,郑云川满腹狐疑,忙询问缘故。

  僧人低声道:“有贵人突然造访,正在殿中诵经,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但塔院和放生池可自由出入,诸位也可先去瞻仰经幢。”

  郑鹤衣仰起头,看到荐福寺塔正从层层殿宇后拔地而起,青灰色的砖石被正午的日光镀上了一层薄金,密檐层层如羽翼,次第收束,像一柄沉默的通天宝剑。虽是远远一瞥,便已心向往之。

  郑云川虽拿不准是哪位贵人,可难得休沐,也不想撞见宫里的人,便对郑鹤衣道:“你久病初愈,殿中烟火缭绕,恐熏坏了身体,不去也罢。咱们还是去登塔吧,高处视野开阔,空气也好。”

  言下之意,是想快去快回,郑鹤衣却颇不甘心,“哪用得着这么急,

  岂不白损我半日功德?”

  郑云川忍俊不禁,塞给僧人一只银饼,低声道:“法师今日若得空,请帮舍妹把功德续满吧!”

  他人在寺院,说话还如此口无遮拦,郑鹤衣都有些不好意思,那僧人也颇惊诧,忙要回绝,银饼却已被郑云川按在了掌心,“一点香火钱,还望笑纳。”

  几番拉扯后,僧人还是收下了。

  郑鹤衣有些瞠目结舌,可仆妇婢女们却似见怪不怪。

  大殿与塔院隔了片静谧清幽的园林,行至放生池畔,有小沙弥在兜售鱼虾龟鳖,周围有三三两两香客,俱都神色虔诚,郑重的许愿念诵。

  喓喓挑了两条漂亮的红尾小鱼,郑鹤衣则选了只绿背小乌龟。

  “什么时候能长大啊?”她端详着绿莹莹的龟甲,好奇地问道。

  “再过两年,就能长到这么大!”小沙弥两手一比,约摸有四五寸长。

  郑鹤衣半信半疑,指尖轻拂着龟甲边缘的细沙,半开玩笑道:“那我跟你约好,两年后的今日,我还来这儿找它。你得帮我看着,别让它被别的大家伙欺负,也别断了吃食,我会付你银钱,如何?”

  小沙弥不到十岁,圆脸大眼,分外可爱,闻言立刻拍着胸脯,惊喜交加道:“施主大可放心,小僧每日将它带在身边,保管比对亲兄弟还亲。”

  郑鹤衣被他逗乐了,正要问他需要多杀时,却听斜刺里传来一声嗤笑,语声轻慢道:“你们出家人早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还谈什么兄弟?真要诚心,该拿佛祖比才是。”

  小沙弥闻言大惊,许是没想到有人敢在寺中大放厥词,附近几位香客也面露谴责,不忿地望了过去。

  道边古柏森森,有人负手而立,头戴乌纱帽,身着紫衫袍,不等众人看清面貌,便转身悠然踱开。

  他说话的腔调和语气似曾相识,尤其是那傲慢的神态……郑鹤衣脑中灵光一闪,不可思议地望向了他的背影。

  “娘子,我家郎君想请您借一步说话。”一个身着青绫衫,裹着黑幞头的和气胖子凑过来,笑着拱手邀请,正是望仙台上侍奉太子的那个人。

  “你……”郑鹤衣瞠目结舌地望着他。

  刘褚忙不迭点头,笑道:“正是。”

  郑鹤衣莫名有些紧张,忙回头寻找郑云川,可他早不见踪影了。

  “二郎偶遇同僚,在附近精舍闲聊。”刘褚笑着解释道。

  郑鹤衣这才明白僧人口中的贵人,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刘褚转向眼巴巴的小沙弥,塞给他一个荷包,嘱咐他好生照顾小乌龟,又煞有介事道:“我这个人有个习惯,向来过目不忘,这龟背上的纹路已经记住了,将来若是敢以假乱真,我可要找你们住持讨说法呦。”

  明明听着像说笑,语气中却透出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小沙弥不敢含糊,郑重答应下来。

  **

  李绛行至塔院时,千牛卫已按例将前路清空,正躬身侍立在门口。

  荐福寺塔共十五层,远看轮廓秀丽,线条流畅,近看却是一座庞然大物,压得人胸口有些发闷。

  李绛别过头,花圃中的牡丹已开到极盛,花瓣边缘微微蜷曲,像疲倦的慵懒美人。微风过处,沉甸甸的花朵轻颤着,细碎花粉急雨般抖落在碧叶上,空气里浮动着最后的残香。

  远处墙根下,紫玉般的花苞高缀在辛夷枝头,让他想起了母亲常戴的那只紫色琉璃簪。

  因着上回那一把巴掌,母子间便渐生嫌隙。

  花朝节后,母亲更是旧事重提,常差人往东宫送女子画像,还动不动以各种理由为他引荐。

  要么循规蹈矩、拘谨呆滞,要么活泼跳脱、举止轻浮,要么端庄无趣、老气横秋,要他和这种人共度余生,想想就窒息。

  今日借故出宫还愿,原想忙完之后私下去找郑云川,让他为自己分忧,想不到竟在荐福寺邂逅。

  方才远远看到郑鹤衣时突然心生一计,也许可以……

  “郎君,”身后传来刘褚的声音,“您说巧不巧?郑娘子原本也想登塔,偏生二郎去和人叙旧了,无暇奉陪,如今看来,只能劳您费心了。”

  李绛回过神来,转头望着摸不着头脑的郑鹤衣,笑道:“既然是积玉的妹妹,自然不胜荣幸。”

  第26章 密约

  郑鹤衣约摸明白了几分,想必他们刚一进荐福寺,就被东宫暗卫认出,所以言行举止也都被监视了。

  看这样子,他是微服出来,便只行了个叉手礼。

  “请吧!”李绛略略侧身,让出道来。

  郑鹤衣可不敢走在他前面,忙谦让道:“还是您先请。”

  李绛便也不客气,踩着鹅卵石小径,率先往塔前走去。

  离得近了,郑鹤衣才看清砖缝间的茸茸苔痕,以及檐角金铎的精致花纹。

  恰有长风涌动,幂篱上的垂纱如云翻卷,她正手忙脚乱整理时,却听得檐铃齐鸣,清越如碎冰相击,一波接着一波,继而汇聚成一股洪流,齐齐在耳畔轰鸣,几乎要将她的神魂都荡到九天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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