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怎么了?我就是好奇,因为……太子说他脸上的伤……像是被人打的。”郑鹤衣支支吾吾道。
“本朝有过高官因推搡皇子,被削爵流放。如果平民的话,”他放下车帘,转过身道:“轻则斩首,重则连坐。”
郑鹤衣浑身一软,无力地滑倒在锦褥间。
那日跳出薛成碧闺阁后便躲进了她家花园,四下里林木成荫,曲廊回环,叠石为山,凿地为池,五步一画,十步一诗,让人心醉神迷。
她慌不择路,东躲西藏,也不知跑了多久,总算不闻人声时,也累得腰酸腿软气喘吁吁。
绿荫处横着一块覆满落花的青石案,她便打算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眼前青萝如织,密密匝匝,满是活泼耀眼的春色。
许是日间奔波太久,越来越困顿,原本只想打个盹,竟伏在膝上睡着了。
耳畔风拂叶片沙沙作响,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到窸窣脚步声,她以为喓喓来寻,迷迷糊糊中雀跃而起,不料撞到了一堵肉墙,惊呼一声,两人俱都跌倒在地。
她膝上伤口开裂,背后更是撞上石案,疼得撕心裂肺,当即火冒三丈,趁对方还未爬起来,扑过去按住他就是一拳,“受死吧,登徒子……”
那人惨叫一声捂住了鼻子,她还欲再打,却听小路尽头有人呼唤,“郡王、郡王何在?”
她踉跄着跳开,抹去泪光,这才看清躺在地上的并非薛宅家仆,而是个衣饰华贵的文雅少年,满脸是血,正无措地举着她的披帛,想必是睡着后被风吹落?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也来不及多问,揉着惊醒后钝痛的脑袋,一把抢过披帛夺路而逃。
幸而无人撞见,她便也没怎么在意,之所以瞒着郑云川,是怕被他笑话。
长安那么大,她哪里想得到能在宫里重逢?竟还被一眼认出?
怪只怪当日恢复了女儿身,否则他决计认不出来。
这下好了,连名号都暴露了,若对方以此威胁,她该如何应对?既然当日没对郑云川坦白,如今更是说不出口了。
**
郑宅位于崇仁坊,距离大明宫并不算远,车子拐进坊门时,暮色还未降临。
郑鹤衣半路上忽然沉默,让郑云川很是纳罕。想到她今日受尽委屈磋磨,他又不知从何安慰,只能呆呆地盯着袍袖上洇湿的泪痕。
她没有当众顶撞崇宁郡主,这让他倍感欣慰。
马车在角门外停下,喓喓早等在阶前,看到他们立刻迎了出来。
“小鸾?”郑云川隔帘轻唤,见没有回应,便低笑道:“她肯定睡着了,这几天没日没夜学礼仪,也的确累坏了。”说罢撩起罗幕,果然看到她缩在角落睡得正熟。
郑云川探身过去,嗅到一股浓浓的汗气,便拿出帕子想帮她擦拭,不料触到了滚烫的额头,忙唤喓喓道:“快来看,娘子是不是发烧了?”
喓喓慌忙爬进车厢,将她翻过来时只见面红如醉,伸进衣服一摸,满手的黏腻,顿时急的眼泪汪汪:“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还是快请大夫吧!”
**
郑鹤衣迷迷糊糊醒来时,浑身滚烫,四肢酸疼,也不知道喝了多少药,从嘴巴苦到了心里。
榻前婢女见她睁开眼,喜道:“娘子好些了吗?”
她张了张嘴巴,哑着嗓子要水。
婢女忙拿来清水,她正漱口时,见喓喓领着淑娘进来了。
她的眼神越过淑娘,在她身后逡巡良久,有些失望地躺了回去。
“鹤娘好些了吗?”守到现在虽疲惫不堪,可见她此种神情,却也由衷快意。
郑鹤衣病中虚弱,直愣愣盯着她。
淑娘俯身在榻沿坐下,拿下她额前熏热的棉帕,重又换了条清凉的,语重心长道:“二郎虽担心你的病情,可到底男女有别,哪能大半夜坐在妹妹闺房?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喓喓面色微变,有些紧张地盯着郑鹤衣。
她干裂的唇蠕动了几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厌恶,喘了口气道:“你走……”
淑娘笑吟吟起身,柔声道:“我就不打扰了,你好好歇息。”说罢拂袖而去。
喓喓正待去送,却被郑鹤衣喝止,嗫喏着道:“娘子,该有的礼数……总还得讲吧?”
大房算是在辽东安家了,将来长安这边肯定是二房当家。她就算是郑家独女,可也有外嫁的那一天,和继母是彻底闹僵了,若是连未来的后宅主母都得罪,喓喓简直不敢想象,她后半生如何自处?
奈何郑鹤衣从无长远打算,只顾当下痛快,也最烦说教。
她只是个婢女,人微言轻,只得就此作罢。
郑鹤衣重又睡下,恍惚中听到槅门开了,她心里一紧,警觉地爬了起来。
“平日跋扈嚣张的郑三娘子,居然会怕一个手无
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淑娘去而复返,在高几前驻足,拿开灯罩,若无其事的剪着烛花。
阁中婢女不知所踪,就连喓喓也没了人影。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心病(下)
“谁怕你了?”她掠了掠汗湿的鬓发,挺起胸膛道。
“你不喜欢我,”韦淑芳将灯罩盖上,笑盈盈望着她道:“我也不喜欢你,正好扯平。”
“你想做什么?”郑鹤衣不想看到她满脸虚伪的笑,便别过眼睛,正好望见壁上挂的宝剑。
淑娘也望了过去,玩味一笑道:“恨意表露的如此直白,怕是会作茧自缚哦!”
郑鹤衣冷笑道:“你以为我想杀你?”
淑娘冉冉走过去,抚了抚冰冷的剑鞘,回眸一笑道:“若我摘下宝剑割伤自己,再哭喊着求饶,你猜会发生什么?”
郑鹤衣毛骨悚然,瞪着她道:“你不要命了?”
淑娘收回手,轻轻拍了拍胸膛,娇声道:“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如果我想害你,有的是办法,就像那夜在祠堂。”
她叹了口气,幽幽道:“还有我姑母,若真想对你不利,以你的本领能招架几回?”
郑鹤衣跳下地来,淑娘眼疾手快,“唰”地一声抽出宝剑,将寒光闪闪的剑刃搁在了左臂,狞笑道:“乖乖躺回去,否则我不介意帮你再上一课。”
郑鹤衣心头狂跳,眼泪夺眶而出,面上满是愤怒和惊恐。
“你没心没肺、不知好歹、大逆不道、愚不可及,”淑娘红唇轻启,面容越来越模糊,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你害了大郎夫妇,又回来作践我们?二郎囿于骨肉亲情,当局者迷,不忍用恶意去揣摩你,我却时刻清醒地提防着。”
郑鹤衣颓然坐倒在榻沿,双手掩面。
“怎会有人恨自己的家族?”淑娘喃喃低语道:“没有家族依托,我们又算的了什么“””
“我没有,”郑鹤衣虚弱地摇头道:“你根本不懂,我只是……不想……”她使劲抹了把眼睛,打起精神重新站起,那样遥远而隐秘的心事,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却也因此难以启齿。
她缓步上前,逼视着淑娘道:“你是第一个如此诋毁我的人,可惜你的话伤不到我分毫,你的剑亦然。”
她目光森冷,横掌在颈间徐徐抹过,狞笑道:“你要是割伤手臂,我就割开自己的喉咙,到时候血喷你一身,看看他们信谁。”
破罐子破摔是她最擅长的,自从回到长安,似乎虽是都做好了自毁的准备。
淑娘神色微僵,提剑的手有些发颤,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斥道:“你疯了吗?”
“我如今活着毫无乐趣可言,韦氏在打什么主意我一清二楚,阿父也和他一样心思,哪怕倒贴,也想快点将我甩开。与其被他们弃如敝履,倒不如用我这条贱命,换韦家女身败名裂,也算为家母出口恶气。”那双圆溜溜的杏眼中,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癫狂。
就在淑娘愣神的一瞬,她猛扑过来,横掌砍向她握剑的手腕。
淑娘吃痛,惊呼一声松开了手。
郑鹤衣抬起足尖,一个轻巧地旋身,正好踢在下落的剑身上。
淑娘尖叫着捂住了眼睛,郑鹤衣却轻巧地接住了宝剑,反手挽了个剑花,将长剑架在了她脖子上,得意道:“高鸣鸢,这次我不会再上你的当。”
淑娘倒吸了口凉气,满脸不可思议。
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道无形的水幕,涟漪悠悠荡开,待一切恢复平静,淑娘便从头到脚换了副模样。
郑鹤衣看到这副面孔,浑身开始发颤,本能地握紧了剑柄。
可对面的“淑娘”却伸出柔白纤细的双手,抓住剑尖朝自己身上刺去……
**
郑鹤衣尖叫着醒来时,天已大亮。
熬红了眼的喓喓扑上来抱住她,安慰道:“娘子做噩梦了吗?”
郑鹤衣蜷在她怀中喘匀了气,才颤声道:“我……我梦到……高鸣鸢了。”
陡然听到这个名字,喓喓也有些不寒而栗,缓了缓神柔声道:“辽东距长安何止千里,她怎么过得来?身为节度使之女,在父亲治下尊贵如公主,又怎会去异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