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26)

  穷尽她毕生的想象力,也无法将那个雪夜中抱她、冰河中捞她、乱军中救她、泥沼中背她、为了她不计生死的人,和后来那个位高权重杀伐果断,和外人沆瀣一气斥责她、排挤她、驱逐她的人合二为一。

  人终究都会变的,哪有什么地久天长?她咽下满腔苦楚,哑声道: “我意已决,九死不……”

  他深吸了口气,眸光像燃烧的烈焰,灼烧着她全身的肌肤,她口干舌燥,喉咙沙哑,再也挤不出一个字。

  他猛地上前一步,宽厚有力的大手如铁钳般攥住了她的胳膊。

  她惊呼了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阿兄……”郑云川犹豫着上前,小声道:“你……你吓到她了。”

  郑云岫横了他一眼,冷冰冰道:“你了解她,还是我了解她?”

  郑云川讪讪低下了头,再不敢言语。

  郑鹤衣浑身颤抖,仿佛明白了喓喓思乡的心情。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熨帖着她惊惶忐忑的心,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开始打退堂鼓了。

  “跟我回去吧!”他说出了那句她在归乡途中渴望了千百次的话,就连长安在望的时候,她仍憧憬着他会突然现身,她会毫不犹疑地跟他掉头。

  “趁着婚期未定,现在走还来得及。”他语声热切,眼神坚毅。

  她虚弱地喘了口气,求助般望向了郑云川。

  他一脸的忧伤和不舍,强笑道:“小鸾,我会尽全力帮你的。”

  她沉吟半晌,抬臂抹了把泪,无声的笑了笑道: “你们不是想让我逃,你们是想让我死。”

  “你在说什么傻话?”郑云岫不解道

  她望了望郑云川,又望了望郑云岫,满脸讥嘲道:“我堂堂正正时,活的尚不如意,难道失了名姓,反倒会更自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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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出阁

  同样的家世门第,他们都前途无量,她却只能隐姓埋名一辈子见不得光?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郑云岫为之哑然,沉默地打量着她,黯然道:“阿兄对不住你,阿兄很后悔,如果一切能重来,阿兄定会顶住压力,绝不娶高家女,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郑鹤衣浑身一震,郁结于心的块垒突如冰雪消融,她有些站不住脚,一只健壮的手臂伸过来,适时扶住了她。

  她迟疑着抬起头,凝视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眸。

  这是她在世间最熟悉最亲近的人,也是给她带来切肤之痛的人,她曾经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他也用最残忍的方式回报了她。

  他背着她蹚过无数条河,唯一一次她不慎掉落,快被黑暗和窒息吞噬时,便是这只布满伤疤和硬茧的手将她扯了出来,她永远记得那个瞬间刺目的光芒和恍如新生的喜悦。

  她垂下头,指腹轻柔地划过他手背上最明显的那块疤,恍惚一笑道:“那年你得罪主将,被踢倒在火盆旁,我偷了他房中的獾子油,翻窗进去给你涂抹。”

  郑云岫胸中激荡,喉结猛烈得滚动着。他记得小妹稚嫩的面庞,那时她才九岁,左颊生了冻疮,被油灯照得晶亮,像秋霜下红彤彤的柿子

  她鼓起腮帮子,对着他伤痕累累的手背呵气,狼髀石撞在油罐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明知獾子油不是智商

  她的泪珠坠落下来,跌碎在他的手背,比当年的炭火还要滚烫。他陡然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是永远,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人总得舍弃点什么。

  为了彼此都好,他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可为何自她走后,他心头却像被剜去一大块,无论如何都填补不了。他不知该如何表达这种感受,只希望她永远不要懂。

  他有些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像从前那样轻抚她绒绒的脑袋。

  她的黑发乌油浓密,皮肤也细腻红润,逐渐显露出少女的形态,再不是当年的孩童模样了。可他何等迟钝?直到今日才明白,原来离别早就注定。

  郑鹤衣鼻尖通红,眼睛被泪水蛰的发疼,心里更像被钝刀反复割着,要有多大勇气,才能确信一切都回不去了?

  “以前是我犯傻,给兄长造成了太多困扰。”她抽了抽鼻子,从他腰间解下一只狼髀石,紧紧握在掌心道:“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回去吧,要是真的顾念往昔情谊,就不要阻止我奔赴自己的前程。”

  暮色爬过矮墙,尘埃里似有旧年冬夜獾子油的微腥。

  郑云岫虎目含泪,反手扣住了她握着狼髀石的手掌。粗粝的指节抵着她搏动的腕脉,像是要抓住逝去的光阴。

  她的眼里闪动着连自己都不懂的野心,他既惊喜又忐忑。

  惊喜的是她真的长大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撒泼打滚,为了不可得之物哭闹不休。

  忐忑的是她究竟真的想通了,还是依旧在赌气?

  可事已至此,他不敢深究。

  郑鹤衣任由他握着,目光转向了一脸殷切的喓喓,她天真的以为只要郑云岫来了,一切就会回到过去。

  喓喓仍以为,她还是过去那个闹脾气的任性孩子,只要郑云岫一哄,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她叹了口气靠近半步,将额头抵上他宽阔的肩。

  这是离别后的第一个拥抱,也是此生的最后一个,以后纵使他回到长安也难再见了。

  **

  永安五年,九月十五,太子李绛迎娶右威卫大将军郑骁之女。

  郑骁掌京畿戍卫,长子握安东都护府兵权,次子系东宫近臣,论起来郑家女虽算不上最佳人选,却也堪配东宫。

  赐婚诏书颁布后,曾有命妇在宫宴上调侃:“郑家女挽得起三石弓,可捧得住这金册宝?”

  众人也欲附和,以为贵妃会和前次花朝宴一样作壁上观,不料她面色大变,当即命人掌嘴,并严词申饬。

  自此,宫中再无人敢妄议郑家女。

  除了左右心腹,谁也不知她因何改变心意,决定接纳诸般都不看好的郑家女。

  东宫重明门外,百丈红氍毹铺满御街,两边旌旗招展,玄甲映日。

  当先仪卫皆戴抹额,身着团窠纹锦袍,腰佩横刀,纵马缓行在车队两侧开道。

  其次是着裲裆甲,持戟、负弓及仪刀的步行卫队,最后则是东宫侍从。

  百姓人头攒动,争相围观。李绛玄衣纁裳,手执玉圭,乘金辂车亲迎新妇。前后部鼓吹,大鼓、笳箫、铙吹,齐奏《永和之乐》。

  鎏金铜熏炉中异香扑鼻,云气缭绕,让本就俊美夺目的他更添几分仙气。

  崇仁坊内更是盛况空前,饶是金吾卫连夜巡守,可坊门一开,郑宅还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右威卫大将军爱女入东宫,这不止是郑家私事,更是南衙十六卫的荣耀。

  一时之间朝贺者云集,左右厢中郎将、长史、折冲都尉、校尉甚至普通士卒皆有献礼。

  郑家父子和韦氏兄弟子侄皆在前厅忙活,韦氏姑侄则负责款待尚仪局女官。

  **

  迎亲队到来时,郑鹤衣正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出闺房。

  她身着盘金缀珠、绣织着华丽雉鸟的青质缭绫翟衣,赤色罗裳配山形纹玉革带,系青罗朱里大带,悬白玉双佩,足蹬青舄金饰缀珠翘头履。

  头上的九钿九树博鬓冠沉重如山,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但一想到镜中那个宝光流转威严华贵的影子,便又精神百倍。

  一行人在东房等候,前厅欢声如雷,隔着高墙不断涌来。

  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又说那里吃人不吐骨头,所以郑云岫离开那日,她让他将陪伴自己多年的喓喓带了回去。

  喓喓不仅是她的婢女,更是她的玩伴,见证了她十五年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她既要和过去挥别,便不能带着喓喓。只要喓喓活着,她属于辽东的那一部分就永远不会死。

  郑云岫离开她依旧在等,即使打点了看守各门的仆从婢媪,甚至包括崇仁坊的坊卒,一再叮嘱若有五旬上下的妇人来找她,不管作何装扮,都一定要禀报,届时必有重谢。

  可直到出阁当天,萧六娘仍无音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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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唐代皇太子娶亲流程主要参考懿德太子墓壁画《出行仪仗图》、《新唐书·舆服志》《唐墓壁画珍品》《唐朝皇子纳妃制度》、新唐书(卷十八志第八)(3)等,若有不合礼处则为杜撰。

  第36章 迎亲

  司则满面欢喜,进来禀报吉时已到,新娘该出门登车了。满室的目光都望向了郑鹤衣,她难掩紧张,深深吸了口气,下意识捏紧了薛成碧的手。

  薛成碧小脸微红,比她还激动,回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鼓励。

  她定了定神,缓缓放开薛成碧的手,被左右搀扶着起身。

  韦氏陪侍在右,女师宋氏在左,傅姆于氏引领新人出了东房。

  郑骁身着朝服,神容严肃,面朝西朗声训诫:“此后言行当合乎正道,就像衣饰须得端正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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