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27)

  郑鹤衣躬身领受,“儿谨遵父命。”

  郑骁复又嘱咐,“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

  郑鹤衣仍作谦恭状,“儿不敢。”

  自打见过郑云岫后,她就像换了一个人。不仅锋芒渐敛,性子也日渐沉静,此后数月都在悉心接受教导,且颇为上进,这让郑骁既惊诧又欣慰。

  接着该主母上场,韦氏虽底气不足,仍敛容正色,上前为她施衿结帨,温声道:"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命。"

  郑鹤衣神色平和,并未在人前流露出不满,这让韦氏极为感慨。

  礼毕,郑鹤衣在众人簇拥下出内门,高毂朱厢厌翟车已安排妥当。

  李绛在众傧相的陪同下,正握着登车绳等候在车旁。

  即便因为天子不豫,大婚流程一再精简,可册封太子妃、皇帝临轩醮戒、太子亲迎这三项却必不可少,因此他这两日鞍马劳顿,不是在奔波,就是在跪拜。迎亲仪式更是繁荣不堪,方才执雁入内时,差点被啄伤手背,此刻还有一片红痕。

  他正无精打采,垂眼把玩登车绳时,余光瞟到了冉冉而至的郑鹤衣,不由精神大震,有些错愕地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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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贵妃看来,这桩婚事是她力主的,太子算是勉强配合。

  婚前他执意抗拒,对所有人选不屑于顾,甚至有破罐子破摔的迹象,就在母子俩几乎闹僵时,他私自跑去荐福寺礼佛。

  贵妃百思不得其解,暗中着人打探,才得知郑家兄妹那日也去了。

  至于他和郑鹤衣默契十足,同登荐福寺塔的事,更是瞒不过她的眼睛。

  其实她早就属意郑家在军中的势力,可又不敢表露的太明显,所以宫宴上初见时,对她并无优待。其后挑选太子妃时,故意推崇的也是太子不感兴趣的类型,直到终于抓到把柄才和他摊牌。

  可贵妃不知道的是,太子也觉得这桩婚是自己争取来的。

  他和郑鹤衣并未见过几回,第一面自不必说,根本瞧不出真面目。第二面倒是恢复了女儿身,可惜狼狈不堪。

  第三回 在荐福寺大病初愈,瘦的几乎脱相。但今日的她却光耀夺目,甫一现身,人群中便暗暗响起惊叹声。

  太子妃的礼服层层叠叠,极易显得臃肿,可她身姿挺拔,体态轻盈,婀娜行步间不仅不觉累赘,反而带着些飘逸仙气。

  最耀眼的,是垂珠掩映下的明眸,宝光流转,顾盼生辉。

  四目相对之时,他竟莫名有些紧张,下意识握紧了登车绳。

  郑鹤衣见他迟迟不肯授绥,心里七上八下,以为他要借机刁难,不由急红了脸。好在面上敷粉涂朱,斜红入鬓,并不容易看出。

  傧相见李绛发怔,附耳悄声道:“太子妃固然赏心悦目,可殿下也别误了吉时。”

  李绛回过神来,心里暗悔不已,忙端正容色,将登车绳递了过去。

  傅姆代为推辞:“太子妃尚未受过完整训导,不足以接受此礼。”

  郑鹤衣的指尖在广袖下用力攥紧,不满地撇了撇嘴。李绛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泛起玩味的笑。

  傅姆将绳尾象征性地塞进她掌心,为她披上罩衣,与众女官齐齐拜下祝颂,“恭请太子妃升舆。”

  李绛依礼驭轮三周,其后出大门乘金辂车,厌翟车紧随其后,浩浩荡荡使出了崇仁坊。

  不知别家女儿出嫁是何种心情,郑鹤衣没有丝毫不舍,只有解脱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她自认为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将来再差也比继母或嫂子当家的地方要好。

  听说天子依旧卧病,昨日太极殿举行的临轩醮戒,是由中书令元哲代行。

  看来今日大典怕是也无法出席,如此一来,流程或许能简约一些?

  **

  确如她所料,进宫后的同牢合卺礼并没有想象中的盛大。

  丽正殿灯烛辉煌,王贵妃神容端肃,高坐于东阶主位,深青袆衣上绣的翟鸟在烛影里似要振翅而飞,博鬓上悬垂的赤璎珞闪动着绮丽的光芒。

  “圣人赐酒,愿协德音。”中书令元哲宣布口谕,内侍省宦官捧着漆盘上前,盘中两只匏杯相衔,青褐色的匏体上各刻“同心”“同德”字样。

  郑鹤衣在傅姆引导下跪伏于地,翟衣下摆铺在金砖上,像华丽的青色羽翼,大有同贵妃一较高下之势。

  她抬手去接匏时,袖中有一物不慎掉落,冷不丁撞上金砖,在肃穆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那物不偏不倚,恰好滚落到了贵妃面前。

  郑鹤衣心头一紧,捧匏的手有些不稳。

  贵妃两边围满了钗钿礼衣仪容整肃的命妇,有眼尖的,早就循声瞟了过去。

  贵妃眉梢微蹙,冷下声气道:“宫廷重地,怎可佩此胡地邪物?速速扔出去。”

  郑鹤衣手腕一颤,待要起身据理力争,旁边却有衣袍窸窣之声,李绛不知何时站起身来,闲庭信步般走了过去,弯身捡起那枚狼髀石,若无其事道:“贵妃勿怪,孤许她佩戴。”

  贵妃深吸了口气,眼神玩味,沉声道:“既如此,便收好。”

  命妇们面面相觑,大约没想到一向桀骜的太子,会当众维护这个素未谋面的太子妃。

  苦酒入喉的刹那,郑鹤衣心底五味杂陈,穿过交错的袍袖,看到李绛朝她顽皮地眨了眨眼。

  想到荐福寺塔上的誓约,她心下顿时一宽,便也微微笑了。

  其后新人拜谒宗庙,朝见天子。

  总掌礼仪的太常卿持玉册前行,天子因病不能亲至,仍命中书令代行其职,宗正卿捧郑氏族谱随行。

  众人来到太庙外时,天气忽然转阴。

  因不宜太过喜庆,因此未带乐工,羽林卫的人数也大为削减,以致场面竟有些萧索。

  中书令祝祷的声音被秋风撕得支离破碎,枯叶落满丹墀,一派凄清景象,可郑鹤衣却心情澎湃,因为她的缘故,母亲哪怕声名狼藉,可谁也休想将她的名字从族谱中抹去。

  一念及此,泪水几乎要涌出眼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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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同车

  本朝建立百

  年,国力已大不如前,因此太子成婚未敢铺张,仅以赐食代宴。

  三品以上重臣赐堂食,五品以下领酒脯,由此省去大笔开支。

  天子居温室殿,说是不想将病气过给新人,故而未露面。

  两人便隔着屏风朝拜,领过赏赐后径直回东宫。

  路上同辇,郑鹤衣有些窘迫,将却扇玉柄握得温热。

  李绛觉察到她的紧张,微微偏过头好奇打量。

  他的目光像无形的小虫,又像被风吹散的发丝,让她觉得半边脸微痒。怕抓挠不雅观,只得强行镇定,轻声询问:“殿下何事?”

  “怎么这么红?”他横臂过来,轻轻拨动她发烫的耳尖,指腹柔软冰凉,触感像丝滑的绸缎。

  “这个冠……太重了。”她压下心底的异样,局促地指了指头顶,苦着脸抱怨道。

  他靠近了几分,仔细端详后惊讶道,“你的头有点小,耳朵都压变形了,不疼吗?”

  郑鹤衣可怜巴巴地眨眨眼,试探着问道:“能不能先……”

  “当然能。”他将蔽膝理平,让她转过头来,然后捋起袖子,七手八脚帮她摘繁复的花钗和沉重的凤冠,不一时膝头就摆满了。

  “多谢殿下。”郑鹤衣浑身一轻,喜不自禁,终于可以活动僵硬的脖颈了。

  她的骨相极佳,头颅圆润,前额饱满,眉弓微隆,鼻峰细挺,颈项修长,侧面看着像个清秀少年。

  他一手扶着缀满珠翠的博鬓冠,一手托着下巴,目光在她身上饶有兴趣地流转。

  郑鹤衣揉搓耳朵的手微微一顿,偷眼去瞧,不料四目相撞,她愈发窘迫,他却朗笑出声,“你这个样像只兔子。”

  她听了老大不悦,闷声道:“谁要当兔子?我更想做一匹马。”

  “这就是你私放照夜雪的理由?”哪怕时隔大半年,他想起来仍愤懑难平。

  “殿下,”郑鹤衣自知理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嗫喏着问道:“我阿兄……真的要辞官吗?”

  李绛面上显出愁容,皱起眉头道:“驳回数次,他仍锲而不舍。”说着有些激愤,勃然变色道:“我原想等中舍人任期一满,就调他去左春坊或詹事府,总之不能离开东宫。可他宁愿降职去做诸司员外郎,甚至出守,真是气煞人也!”

  郑鹤衣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也没料到兄妹关系最后会闹这么僵,不觉深感沮丧。

  “你怎么不劝劝他?”李绛语气难掩责备。

  郑鹤衣满脸无奈,苦笑着低下头去,“我也没有办法。”

  他们已经很久不说话了,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带了一只匣子,里面装着田产地契和金珠宝玉,说是为她攒的一点嫁妆。

  他是有家室的人,纵有私产也该留给妻儿,她自然极力推拒,并为自己的通情达理感到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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