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望着他转身后失落的背影,又觉得心里无比哀恸。
她真的通情达理吗?不,她只会对相依为命多年的大兄胡搅蛮缠,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大兄豪气干云,侠肝义胆,是人人称颂顶天立地的英雄。纵使恨他的冷酷决绝,可当他得知婚讯跋涉千里来寻她时,所有的怨念也都消散了。
二兄圆滑世故,擅钻营取巧,是她一向瞧不起的奸佞小人,可他处处为她打算,甚至不惜前程尽毁也要阻止……
她忽然感到一阵后怕,难道她真的错了?
眼眶有些发烫,她微微仰头,握紧扇柄,用力将泛起的泪意逼了回去。
一股酸涩在胸中蔓延,她暗暗咂摸着,却回味起油纸包中蜂蜜杏脯的味道。
他似乎忘了她早就长大,常给她买街市上孩童喜欢的零嘴,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方觉梦一场。
李绛看到她睫毛轻颤,鼻头微微皱起,接着就见一颗饱满的泪珠滚落下来,比凤冠上的珍珠还晶莹。
“我并没有怪你……”他慌忙取出帕子丢给她,“你别哭呀。”
没能忍住泪水,她本就觉得丢人,经他这么一说,更是羞愧万分,因为她根本没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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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如喓喓所言,和高鸣鸢比起来,韦淑芳算得上大好人。
哪怕她嘴上不认同,心里却明白此话有理。
以前大兄和高鸣鸢争吵后,高家傅姆便常来抱怨,说她不懂男女大防,和兄长太过亲昵才会引得自家娘子不满,又不分青红皂白冤枉她挑拨离间,无事生非。
她自是气不过,不愿白白背了骂名,便故意从中作梗,乐得看他们不得安宁。
彼时,高家傅姆的话她嗤之以鼻。可回到长安后,完全陌生的环境让她惶恐,像被连根拔起的野草,只能竖起尖刺,用嚣张蛮横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她以为的靠山轰然倒塌,这让她再没了底气,不得已生出几分自伤自毁。但阿兄似乎看破了她的色厉内荏,千方百计地回护她。
哪有人会真的全无心肝?她不知如何感谢,只得无数次辗转难眠时琢磨高家傅姆的警告。
因着这份感念,即便她因韦氏之故不喜淑娘,却也不会像对高鸣鸢那般存心报复。就算那晚被诓去看他们亲热,当时羞愤至极,过后却也没放在心上。
可后来他们夫妻不知何故开始疏远,淑娘见着她时表面客气,眼底却多了冷漠和怨恨。
她不知所措,也无从打听,生怕坐实了害人精的骂名,只能尽量闭门不出,渐渐真有了几分待嫁闺媛的幽淑气质。
郑云川也比往日沉稳持重,再不会像以前那样动不动跑来找她,除了送嫁妆那回。
“我没有哭,”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捡起怀中的丝帕,有些难为情道:“我只是……肚子饿了。”
李绛忍俊不禁,笑指着她道:“真是小馋猫,以后进了东宫,保准让你吃得肚儿圆圆,免得被积玉说叨。”
想到郑云川,他心底一暖,伸手拿过帕子道:“我来吧,你要是弄花了妆,一会儿下车怎么见人?”
这是好友的妹妹,他理应照顾,这算是男儿应有的担当吧?他这般说服着自己,勉强战胜了初次接触女子的羞怯和窘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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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新居
郑鹤衣双目圆睁,一动也不敢动,甚至忘了呼吸,直到李绛手中的帕子撤离,她才长长吸了口气。
“你不想让他走吧?”耳畔响起李绛带着玩味的声音。
郑鹤衣拿不准他的心思,便不敢回答,只下死眼盯着他,似乎想从脸上读出他的心思。
亮湛湛的黑眸像传说中可照肝胆的秦镜,李绛莫名有些心慌,遂转过头去,若无其事道:“只要我不松口,他走不了的,除非真的不要前程了。”
听到“前程”二字,郑鹤衣心头一紧,想起了为前程舍弃她的大兄。
长安距辽东千里迢迢,依稀记得过去时队伍声势浩大,除赴任的安东都护府司马一家,还有押送犯官家眷的大批官兵。
她嫌车厢闷,不愿久待,常赖大兄马前。虽说骤然离家难免悲伤,可旅途中的新鲜见闻很快冲淡了一切,她还结识了一群小伙伴,安营时聚在一起说笑打闹,不亦乐乎,哪管谁是官家后裔,谁是罪臣子女?
过来时同行者只剩喓喓和一对仆妇,明明越往前越繁华,她的心境却越来越苍凉。
若非郑云川热情周到,远超想象,她真不知道这一年多怎么熬过来,可最后却闹得那么难看。都是她的错,她似乎没法和任何人好好相处。
“哪有人会不要前程?”她软下声气道:“殿下别和他置气,他只是怕我嫁过来后,外边闲言碎语太多。”
李绛很苦恼,“他以前也没在乎呀!”
“此一时彼一时。”郑鹤衣不知该说什么,只得随便敷衍了一句,便顺着他的目光朝外张望。
“那是至德门,东宫的内廷门户。”他指着前边巍峨的门楼道,远远看到一群人在恭候,待得近前,终于看清了为首的女官和内侍,打眼望去,大半都相熟。
不是从前跟着郑云川时见过,就是备嫁期间教习过她礼仪的。
郑鹤衣心下略安,待得宫车停稳,她才想起此刻的模样,急忙拉了拉李绛的袖子,指着他怀里的一堆饰物,试探着道:“殿下会不会插戴这些?”
李绛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当我是什么人?”说罢掀起帘角,刘褚笑嘻嘻上前询问,李绛低
声道:“太子妃的发髻有些松散,着人进来侍候。”
很快便有两名女官奉命前来,好在车中宽阔,容纳四个人也不显逼仄。
女官们七手八脚便绾好发髻,将花钗步摇一一插回,又端端正正戴好凤冠,这才躬身下车。
外边鼓乐声起,朱漆云梯已经搭好,李绛率先出来,郑鹤衣紧紧相随,他下地后朝她伸出一只手,郑鹤衣在无数道火辣辣的目光下,轻轻搭着他的手步下了最后两道阶梯。
众人齐齐跪下参拜,声如滚雷,几乎要将头顶乌云震开。
李绛示意平身后,内坊局令领着一群宦官来见,不等傅姆上前,李绛便悄声提点,为她一一介绍。
两人被拥至丽正殿时,东宫属官们已等候多时,依礼参拜过后,李绛留下来应酬,郑鹤衣则跟着傅姆离开。
太子妃的居所坐落于宜春门内,院门雍容端方,门楣上悬一方匾额,上书“宜春”二字,古朴庄重,设色典雅。
进去后是一块自然穿凿的山石影壁,约摸丈许高。平整处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又以朱砂涂注,一眼望去,竟有些晕眩。
傅姆于氏满面骄傲,说那是前朝某位贤后亲撰的《女则》,用以警示后代儿妇。
郑鹤衣挪开眼,以手扶额道:“我头疼。”
于氏只得作罢,绕过巨石后豁然开朗。
前庭宽阔,一步一景。主道两边遍植金桂,甜香弥漫,沁人心脾。东南角栽种着木兰与海棠,其下设汉白玉石桌并四个绣墩。西北角有一脉活水汇入,做成了十来丈的池景,其间锦鲤畅游,曲水流觞,清幽雅致。
主殿建在台矶上,殿顶覆深碧色琉璃瓦,檐下斗拱皆施彩画,绘以鸾鸟牡丹祥云瑞草,极尽华美繁复。
门口有三级汉白玉台阶,许是为了应景,两边各摆了盆石榴树,一人多高,硕果累累。
“这便是承恩殿,您日常起居之处。”于氏语声恭敬,扶着她上了台阶。
殿中铺设着猩红的栽绒地毯,踏足其上,悄无声息。
雀屏两边设多宝槅,其间陈列着世所罕见的瓷器和金玉玩器。
前边的紫檀嵌螺钿贵妃榻上,隐囊、坐褥皆是上等云锦,绣着象征多子多福的石榴葡萄纹样。
临窗是一座华美高大的紫檀木镜台,分作两层,皆设精巧门户。台面上镶嵌斑斓螺钿,漆工施以金银平脱,流光溢彩。边缘镂雕着腾龙翔凤、瑞草祥云、花鸟争春,更兼金玉宝石点缀其间,璀璨夺目,摄人心魄。
所有器具几乎都系着红锦或蒙着红纱,一派喜气。郑鹤衣有些目眩神迷,就像她回长安后第一次进入新居。而宜春宫的一切,远胜小楼千百倍。
她有些飘飘然,似乎踩在云端。任由宫人扶着坐下,为她摘下沉重凤冠,宽去厚重礼服,洗漱后奉上丰盛膳食。
享受这一切时,她忽又感到无端寂寞,想起之前和薛成碧的玩笑,说将来要是能嫁给同一个人时,不由得失笑。
按说她出嫁时可带两名媵侍,但人家好好的大家闺秀,哪会沦落至此?就此家族为人选焦头烂额时,宫中传来消息,由于婚期紧迫,可不必遵循旧礼。
也就是说,如今东宫只有她一个女眷。
正寝之后有一间小阁,陈设平和简约,冬日有地龙,夏日则可卸去窗槅,装上纱橱。除床榻之外,还有书案和琴台,大约因她将门出身,临时又做了兵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