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敢抬头,正想着要不要跪下时,却听到洋溢着喜悦的苍老声音,“绛儿,还不见过阿叔?”
李绛身躯微僵,发出一声轻呼,似乎很惊讶。
郑鹤衣下意识抬起眼帘,发现御座旁矗立着一人,风尘仆仆,乌纱裹头,素服黑靴,这个装扮在满殿锦绣华彩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心下好奇,正想去看他脸容时,却听玉佩叮咚,只觉清风拂面,一个颀长身影已迈下玉阶,倏然到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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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周三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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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服饰参考史籍《旧唐书·舆服志》、《新唐书·车服志》、《唐六典》等。
司闺、司则、掌严都隶属于东宫体系的太子内官。
司闺,从六品,掌宫人名簿等事,属员有掌正、掌书、掌筵。
司则,从六品,掌礼仪参见,属员有掌严、掌缝、掌藏。
掌严,从八品,掌首饰、衣服、巾栉、膏沐、服玩、仗卫。
第47章 动念
“微臣参见太子!”一角素袍拂过郑鹤衣的手背, 就见白影微晃,他已折身拜下。
“阿叔不必多礼。”李绛声音有些紧绷,微微欠身道。
“多谢殿下。”他说罢转向郑鹤衣, 举手加额, 深深一揖,“微臣参见太子妃。”
有霜雪气在身前萦绕,令人神为之清。
可郑鹤衣却莫名慌乱, 傅姆没有跟过来,她不知该不该受礼, 毕竟自己是晚辈,更不知该如何还礼。
正心急如焚之际, 李绛附耳过来悄声道:“敛衽即可。”
她如释重负,忙定了定神微敛衣裙, 优雅还礼。
虽是初见,可江王并未像其他宗室殷勤恭贺,甚至没有半句寒暄, 礼毕便沉默退回。
眼前赫然一空,郑鹤衣似又陷入混沌浓香中, 头脑有些发晕。
李绛一掀袍摆, 就势坐在天子脚前, 亲昵地半伏在他膝上奉承道:“阿耶今日气色真好,精神也远胜从前。”
“还不是沾了你们的喜气?”天子甚是开怀, 笑着瞟了眼两人。
郑鹤衣脸上保持着谦恭的微笑, 垂手侍立在御座右侧。
“早知成婚能让您龙体好转, 又能使阿叔回京,该早点安排才是。”李绛半开玩笑道。
“老七,瞧见了没。”天子眼角扫过江王, 欣慰道:“这孩子可没忘了你,不枉你当年那么疼他。”
江王只微微躬身,语气淡漠疏离,“臣弟愧不敢当。”
天子干笑两声,拍抚着李绛的肩,语声宠溺,眼神却颇复杂:“好孩子,以后阿叔便留在长安辅佐你,如何?”
此话一出,近旁谈笑声为之一顿,众人俱都望向了贵妃。
正接受左右恭维的贵妃脸色骤变,她费尽心机拖延江王的行程,没想到他在大婚三日后进京,并由中书令元哲直接带来面圣,等她得知消息时,早过了个把时辰。
“真……真的吗?”李绛极力扯出一丝笑,神情极为尴尬。
“君无戏言。”天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近侍忙奉上琉璃盏,他轻啜几口甘露,这才重拾话头。
“江王出任荆州大都督后,号召官民疏浚河道,修筑堤坝。又剿抚并用,逐一平定蛮族叛乱,妥善安置流民。如今南境遂安,民夷咸服,漕运畅通,粟帛百万。如此雄才,东宫属官谁人能及?”
虽说辽东无法和繁华富庶的荆州比,可地方政务大同小异,她跟着郑云岫耳濡目染,不知听了多少遍,不禁对那个通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江王生出好奇。
许是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天子几近力竭,不得不仰躺着平息半刻。
郑鹤衣看出他气血亏损严重,更看到龙袍下的躯体早衰朽不堪。
如此风烛残年,实在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初见贵妃时,曾诧异她比想象中沧桑。如今得见天颜,才发现他远比贵妃老迈。
“那就……有劳阿叔了。”李绛明知母亲会反对,可事已至此,只得暂且应下。
“好孩子,”天子喜不自胜,握住李绛的手叮咛道:“为父如今心力不济,教不了你多少,政务方面……好好跟着阿叔学。”
李绛乖巧点头,气氛逐渐变得轻松惬意,二人如寻常父子般闲话家常,丝毫不像规矩森严的天家。
郑鹤衣遥对着御座左侧的江王,虽然满心好奇,却始终不敢抬头去看。
可要是错过这个良机,以后怕难再相见,毕竟她也看得出来,贵妃母子和江王的关系有些微妙。
于是她鼓起勇气,假装好奇地打量御座扶手上的金龙,目光不经意转过去,堪堪与他相撞。
她心头一紧,全身血液齐齐往上涌。
恍惚中似听到一声尖锐爆鸣,无数烟花在脑海中炸开,意识识瞬间被迷幻的光斑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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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恍恍惚惚回过神时,那人已经转过了视线。
她有些怅然若失,心里空落落的,就像回到了郑云岫和喓喓离开的那天,针扎般的锐痛沿着血脉流淌,连指尖都疼到抽搐。
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
她自诩见过不少漂亮郎君,可这般丰神俊秀、爽朗清举的还是头回。且相貌气度兼具二兄之长,天容玉色,见之忘俗。
尤其那双眸子,仿佛蕴着宝光的琉璃珠,只一眼便让她心神激荡。
她不敢再看他的脸,垂眸之间,目光扫到了袍袖半掩的手,骨骼优美,修长匀称,像是惯于执笔抚琴,可手背上却隐现出澹青筋络,想来也擅长控弦握缰。
她想起了大兄射猎时拇指上的象牙韘,却不知他会戴什么样的……
李绛的声音将她从遐想中拉回,父子二人依旧在谈笑,可在她眼中,富有四海的天子鸡皮鹤发,昏聩枯槁。国之储君的太子可青涩浅薄,幼稚可笑。
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寂寥,她再一次感到茫然,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殿中气氛祥和欢悦,独她像是局外人……
不对,还有一个人。
一念及此,怀里像揣了只扑棱着翅膀的鸽子,她心头突突狂跳,耳根也开始发烫。
“郑爱卿曾上书,说小女任性顽劣,疏于管教,求朕多多包涵,如今看来是太过自谦。”天子赞许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她急喘了口气回过神来,正对上一双浑浊的老眼,“小小年纪,能这般贤惠周到,实属难得。”
她做了什么?怎么突然被夸了?她自是不敢问,本能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敛住心神,垂下了眸子。
李绛邀她一起跪下,语气激动道:“太子妃回京不到一年,便已熟悉了宫中各项典章制度,这其中少不了中舍人郑云川的功劳。阿耶,此人博通经史,干练明达,跟随儿臣以来恪尽职守,忠诚可靠,正好太子率更令空缺,您觉得他如何?”
郑鹤衣满脸错愕,她已非花朝宴初入宫廷的愣头青了,知道太子率更令为从四品上,主要掌管宗族次序、礼乐、刑罚等。
任此职位者,需得精通礼乐典章、品行端正行事公
允,且有过行政或司法经验,历来都是从太常博士、礼部员外郎等人中拔擢。
且不说郑云川能否胜任,他之前极力阻止她入东宫,不就是怕招人诟病吗?
若天子真答应了,那以后可就说不清楚了。
她正思忖着该如何婉言谢绝时,却见天子转向贵妃,调笑道:“爱妃瞧瞧,这孩子成婚才几天,便想替内兄讨官了。”
贵妃勉强笑了笑,心里颇不是滋味,“此乃人之常情。”
“郑家二郎的事,朕自有主张。”天子难掩疲惫,扶额缓缓道:“你们都散了吧,待会儿开宴不必等朕。”
郑鹤衣撑着膝盖,正欲艰难起身,李绛却适时伸出了手。
她待要去扶时,感觉到一缕目光,月华般幽凉,她心头一紧,下意识避开李绛的手,强忍着腿根的酸麻,咬牙站了起来。
众人齐齐告退,天子微阖双目,声气虚弱道:“江王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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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偏殿更衣时,郑鹤衣忍不住嘀咕,“那个江王究竟是何来头?”
话音刚落,便感到两边宫娥倒吸了口气,于氏也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压低嗓音道:“他是圣人唯一健在的兄弟,昔年极得圣眷。”
“如此重要人物,以前怎么没见你提过?”卸下凤冠,宽去华服后,她总算长舒了口气,忍不住抱怨道:“方才好险,害得我差点在御前出丑。”
于氏苦着脸叫屈:“妾身冤枉啊,谁能想到江王会突然回朝?”
“太子大婚,叔父回朝恭贺,有什么不对吗?”郑鹤衣难掩兴奋,觉得此中必有隐情。
“这……”于氏却期期艾艾,面泛为难之色。
就在此时,换过衣服的李绛走了进来,站在丈许开外,轻叩屏风催促道:“你再不快点,可要耽误开宴了,这回我不会再替你打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