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再不看任何人,转过身趾高气昂地离开。一众随从慌忙跟上,方才还气氛紧张的偏殿,慢慢归于平静。
“好端端的,你犯什么倔?”李绛上前扶起她,有些笨拙地安慰道:“别难过了,等会儿筵席上有什么好吃的,我都给你带回去。”
郑鹤衣扬起脸,有些好笑道:“殿下把我当小孩子吗?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李绛见状才放心,握住她手腕轻捏了捏道:“那就好,下回可别逞强了,免得再吃亏。”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我没觉得有错。”她轻轻推开他,语气疏离,“殿下快去吧,要是再耽误了时辰,罪名怕是还得我来背。”
李绛喉头有些噎,又好气又好笑,无奈道:“你这个人,真是得理不饶人。”
“殿下知道就好,以后别轻易得罪我。”她绷着脸,凶巴巴道。
李绛忍俊不禁,不由得流露出赞许之色,他很欣赏她今日的行为,虽说鲁莽了些,但勇气可嘉。若连她都沦为母亲的拥趸,那他可真就觉得将来的生活暗无天日了。
“昨夜受累了,”他压低嗓音,温热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你先回去等着,我应酬完就回来。”
郑鹤衣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甜甜道:“我都听殿下的。”
突然的乖顺让他很不适应,却也无瑕多想,匆匆吩咐了于氏后,便大步出了侧殿。
李绛的脚步声消失后,得救的宫人才爬起来,跪在她面前磕头谢恩。
可大家没听到意料中的客套,却见郑鹤衣身形一晃坐倒在地。她将脸埋在掌心,一声极力压抑的破碎喉音从指缝间溢出。
她双肩颤抖,哽咽着泣不成声。
三名宫人有些手足无措,只得深深伏跪在地,将额头贴着冷硬的地砖。
于氏也很慌乱,她知道郑鹤衣满腹委屈,毕竟身为新妇,本该是家宴的女主角,却莫名其妙被剥夺了出席资格,还不知道宾客们如何议论。
她有理由伤心,有理由撒野,可她的身份非比寻常,这样实在有失体面。
“太子妃……”于氏迟疑着俯下身,将手帕递给她,关切道:“您还好吗?”
郑鹤衣接过来胡乱擦抹了几把,抽抽噎噎道:“我没事……咱们回去吧!”
她不知道为何要哭,只知道莫名其妙多了无数心事,难过的快要死掉了。
第49章 心事
郑鹤衣从侧殿出来时, 正是日上中天。她被扶上软檐华盖肩舆时,秋风中传来丝竹管弦声。
肩舆不甚宽敞,可三面曲阑, 镂雕云凤、孔雀、龟文, 绯绣幰衣,紫罗画帷,青罗夹幔, 内铺锦褥,左右各有隐囊可供靠卧, 却也极其舒适。
“太子妃,是否要传话, 让车驾到掖门外等候?”罗幔刚放下,便听于氏隔帘请示。
“为何?”郑鹤衣的声音的带着几分沙哑。
“咱们这个时辰出去……若在丹凤门外上车, 被那么多人瞧着,也不甚光彩,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于氏犹豫着解释。
郑鹤衣心头火起, 不由攥住了垂幔上的彩络,嘎声道:“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为何要躲躲藏藏?不许改路线, 我就要堂堂正正的出去。”
见她态度坚定, 于氏只得应诺。
肩舆平稳的前进,背后乐声越来越远。郑鹤衣侧着身子, 疲倦地趴伏在隐囊上。
随着卫士整齐的步伐, 肩舆也有有节奏的一颠一颠, 她渐渐有了睡意,合上眼没多久,耳畔隐约响起郑云川苦口婆心的声音:若是成婚后, 太子遇到心仪之人,仍可修成正果。可你不一样,若你对别人心动,就得压抑一辈子。小鸾,你藏不住那么深的心事……
郑鹤衣微微一震,猛地醒了过来。
有人轻叩右面曲阑,她定了定神,才发现队伍好像停了。
“何事?”她清了清嗓子,偏过身问道。
“回禀太子妃,”于氏贴着绣幔,轻声道:“江王给您让道,论理该还礼,到底是长辈。”
郑鹤衣有一霎地失神,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颤,怎么会这么巧?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稍微平复狂乱的心跳,缓缓掀开罗幔,就见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侧立道边,素袍如新雪,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看到她的时候,他徐徐抬袖,身姿优雅的拱了拱手。两名随从跟着一揖,深深低下头去。
郑鹤衣心潮起伏,激动难耐,她知道按照礼数只需遥遥颔首或欠身即可,但她却抬高了音量,好奇道:“这才开宴,大王怎么就退场了?”
江王没料到她会搭腔,眸中闪过一抹惊诧。
可他并未开口,身后一名内侍上前半步,叉手一礼道:“回禀太子妃,大王一路鞍马劳顿,今日才回京,圣人体恤,准他
先去住处安顿。”
郑鹤衣刚想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时,就听于氏咳嗽了两声,转头望去,见她不住朝自己使眼色。
她本就思绪纷乱,见于氏还要管这管那,愈发觉得烦躁,不由起了逆反,便对她视若无睹,兴致勃勃道:“圣人有言,请大王以后多多关照太子。您安置好后可别一个人来,记得把家眷也带上,到时候好……”
话未说完,便听到于氏倒抽了口冷气。
她警觉地闭上了嘴,就见江王霍然抬起头,目光如冷锐箭矢,带着仇恨和愤怒呼啸而至。
她心里打了个突,有些无措地望向于氏。
和陌生人套近乎不都这样吗?她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为何大家都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大王见谅,”于氏冷汗直流,转向江王拜了拜,硬着头皮颤声道:“常言道不知者不罪,太子妃初来乍到,并非存心冒犯,请您看在她年少天真的份上,多多包涵……”
郑鹤衣牙关轻颤,心中满是懊悔,惭愧的低下头去。
江王缓缓收回目光,眼底哀恸尽数敛去,徐徐抬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沉声道:“诸位先请吧!”
风从宫道另一头卷来,他的衣袍翻涌如雪浪,幞头后的黑色丝带也迎风招展,在高墙的映衬下活像一幅画,郑鹤衣还想多看一眼,于氏却强行放下了帷幔。
重新上路后,不知是否错觉,仪仗队好像加快了脚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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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春宫,承恩殿。
郑鹤衣总算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她舒了口气,将于氏拉到内室,悄声问道:“方才路遇江王,我不过邀他带家眷来玩,为何他就变了脸色?究竟……”
“嘘!”于氏一脸凝重,示意她噤声,肃然道:“太子妃,此乃江王家事,我们做外人的不该私下议论。今日之事您也看到了,在这宫里说多错多,多听多看才是生存之道。”
郑鹤衣撇了撇嘴,不满道:“你是我的傅姆,理当行使教引之责,可你这不说那不说,我何时才能独当一面?”
于氏冷笑道:“难道打探别家阴私,就能让您快速成长?”
郑鹤衣遭她回呛,不由涨红了脸。
于氏话锋一转,指了指外边道,“当务之急,是先处置那四名宫人。您能保住她们的小命,已经是天大功德了,若真就此揭过,不仅彻底开罪了贵妃,您也会变成下人口中面活心软没有原则的老好人,将来再想树立威信可就难了。”
这话倒是中肯,可她们未免太无辜。
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于氏叹口气道:“总有一天您会明白,这里不讲是非公道。”
郑鹤衣心头一沉,咬着唇道:“该怎么处置?”
“这可不在妾身分内。”于氏连忙推脱,建议她召集东宫女官商议。
片刻之后,掌引导的司闱、掌礼仪的司则、掌衣食的司馔等人陆续到了。
郑鹤衣高坐在紫檀嵌螺钿贵妃榻上,垂目望着她们,正色道:“今日之事,诸位想必都听傅姆讲了。”她有些紧张地勾着锦褥上的丝络,“贵妃娘子将处置她们的事交予我定夺。你们熟知宫中律例,又比我资历深,该如何处置,才能既整肃宫规,又不失宽仁?”
她原以为会听到有关处罚名目的争论,不料殿内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四名宫人跪在门口,皆提心吊胆,先前晕过去那个又有些摇摇晃晃。
女官们交换着眼神,最终资历最老的司闱上前一步,语气沉重:“太子妃明鉴,她们四人行事怠慢,疏于职守,或杖责或贬役或驱逐皆在情理之中。妾等以为,您此刻该考虑的并非这个……”
“那是什么?”郑鹤衣大惑不解。
司则忧心忡忡地接口道:“太子妃,您今日以新妇的身份觐见帝妃,并首次参与宗室家宴。可如今却中途而归……您可知道这在旁人眼中,意味着什么?”
司馔也低声附和道:“是啊,太子妃,俗话说名不正则言不顺,您真不该一时冲动就……”
郑鹤衣难掩羞恼,厉声打断道:“我该死皮赖脸去哭求贵妃开恩,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