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是有人当笑话讲给他听,她有些不悦,皱眉道:“我知道说错话了,殿下何必还来打趣?”
“这么说,是真的?”他像是听到了最荒诞的笑话,肩膀剧烈耸动,笑得险些喘不上气。
郑鹤衣有些着恼,“你究竟在笑什么?”
他颤手指着她,语无伦次道:“哈哈哈……家眷?你怎么敢……哈哈哈哈,他一定以为你在阴阳怪气……当年他去荆州赴任,带了全家老小……结果……结果路遇风浪……都喂了鱼虾……郑鹤衣,你可真会戳人肺管子……”
郑鹤衣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难怪他进宫也是一身素衣,想来并非无瑕更换,而是……在为亲人服丧?
这样沉痛的惨剧,李绛却像讲笑话一样,甚至带着种天真的残忍。一股难以言喻的不适感在她心头蔓延开来,第一次对他生出厌恶。
“他是你的亲叔父,”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慨的颤抖,“纵使时间已经冲淡悲伤,你也不该用这样的口吻吧?”
李绛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眸中泛起一丝狐疑。
他揉了揉笑疼的脸颊,审视着她道:“可真奇了,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郑鹤衣愣了愣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纵然是陌生人,那样惨绝人寰的经历,也值得同情吧?”
李绛白了她一眼,起身拂袖而去。
郑鹤衣心里沉重难言,起身梳洗更衣,决定慢慢熟悉东宫日常事务。
用过朝食,她便招来各司女官,郑翻看文书时,宫人匆匆进来禀报,说郑骁携韦氏一早进宫面圣,多半是为了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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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外,郑骁和韦氏长跪不起。当值少监不敢怠慢,连忙上报给内常侍王丛。
王丛与荀塬
向来不睦,而荀塬和贵妃亲厚。他猜到郑骁此来定是为女儿鸣不平,有心看贵妃吃瘪,便亲自捧去参汤,将浑浑噩噩的天子唤醒,添油加醋说右威卫大将军跪在殿外哭告,想来是有要事。
天子以为京畿有变故,急忙定下心神命人通传。
王丛早让人暗中带话,因此郑骁进来时的确老泪纵横,惨不忍睹。
天子未料到竟是夫妻一起来的,心下直犯嘀咕,料想应该是家事,这才松了口气。
行过大礼后,二人仍伏跪在地。
“老臣教女无方,虽蒙盛宠得嫁太子,奈何小女鹤衣资质粗陋,任性狂妄,昨日竟触怒凤颜……老臣和拙荆惶恐至极,恳请陛下开恩,允许老臣……将不肖女接回家严加约束,以免……以免日后再做出有辱天家威仪之事……”郑骁的语声沉痛,额头紧贴地面。
韦氏也跟着抹泪,看上去好不凄惨。
天子面露诧异,揉了揉眉心,茫然道:“爱卿何出此言?朕昨日见过太子妃,端庄得体,落落大方,远非你说的那般不堪。最要紧的,是太子对她赞不绝口。”
王丛趋前一步,低声道:“大家容禀,昨日太子妃并未出席家宴,听闻……是贵妃娘子体恤,让她早些回东宫休息了。外边那些嚼舌根子的不明就里,以讹传讹,郑将军想必是受到了误导,真以为太子妃开罪了贵妃。”
天子何等人物,即便病中昏聩,也瞬间明白了此中的关窍。
简直胡闹。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可事已至此,总不能当着臣子的面指责贵妃吧?
他略一沉吟,脸上露出宽和的微笑:“爱卿多虑了,贵妃亦是出于好意。你们是不知道,为贺新婚之喜,太子前日和侍臣饮酒做歌,通宵玩乐,乃至宿醉。亏得太子妃体贴周到,衣不解带从旁照料。身为阿姑,贵妃哪能不疼新妇?”
他语气虽孱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郑骁半信半疑,提出想去东宫探视,却遭到驳斥。
“小两口新婚燕尔,正你侬我侬,如胶似漆。你个老东西跑去作甚?别把孩子吓到了。”天子笑着摆手,“南衙军务繁忙,你快回去,若出了差池,休怪朕不念旧情。”
彼此相交数十年,他也不想寒了老臣心,索性给他交了底,“可怜天下父母心,朕都明白。你们先回去,朕会下旨,召太子和太子妃来共用晚膳。另外还有赏赐和嘉奖,外间很快会明白,这个太子妃,朕是极其满意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郑骁哪还敢质疑?只得再三叩谢隆恩。
第52章 御膳
篆香烧尽, 日影下帘钩。
恍惚间听到珠玉相撞,天子昏昏然醒来。
棋榻对面的白衣男子抬起眼眸,将掌中黑子投入玉盒。
“阿昙, 你还在呀?”他语声含糊, 但面色欣慰。
江王李昙欠了欠身,平静道:“未得圣谕,怎敢擅离?”
“你呀,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明知朕不会怪你。”王丛将他扶坐起来, 低声禀报:“这个时辰,太子和太子妃应该快到了, 大家可要去更衣?”
江王听到这话,沉静的眼底浮起一缕异色。
仿佛又看到罗幔后那张语笑嫣然的脸庞, 哪怕妆容斑驳,泪痕未干,却丝毫不显狼狈。
天真、直率、坦荡、赤诚, 几乎样样都和太子相反,这对小夫妻可真有意思。
他款款起身告辞, 天子却极力挽留, “半日功夫, 朕就忘了这一茬。叫他们来不过吃个便饭,闲话家常, 你也留下作陪吧, 都是一家人。”
天子邀他留京, 绝非心血来潮,昨日便暗示政事堂商议。
在皇帝病弱但有太子的前提下,为年富力强的亲王选官, 要权衡和考虑的太多,没个十天半月定不下来。
太子虽名正言顺,可贵妃派系跋扈惯了,朝野之中树敌不少,奈何碍于淫威一向敢怒不敢言。
如今江王回朝,天子又释放出想委以重用的暗号,有心之人便开始蠢蠢欲动。
江王不愿搅入其中,得到密报后便亲自入宫陈情,想求天子收回成命,愿领京畿附近一县令。
他是先帝幼子,生母原是教坊司出身,偶因美貌获宠,可宫里最不缺的就是鲜妍美人,因此很快便泯然于众人。
倒是次兄怜他孤弱,一向颇为眷顾,他成年后的郡王便是次兄求来的,如今的亲王也是次兄登基后钦封的。
因此他对天子满怀感激,事事恭顺,一回来便入宫探病,嘘寒问暖,擦洗更衣,侍奉汤药,让天子感动得老泪纵横。
今次也一样,依旧是他陪贴身内侍为天子更衣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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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地点定在温馨舒适的东阁,天子披鹤氅戴竹冠,被左右搀扶进来时,李绛和郑鹤衣忙上前相迎。
“都平身吧!”他笑呵呵道。
两人刚一站起来,天子便觉得眼前大亮。太子自不必说,一向耀眼如明珠,意外的是太子妃。
并非意料中的金钗步摇、锦衣绣襦,而是金碧色翻领胡服,腰束软银蹀躞带,足蹬嵌花小皮靴,头发全都束在尖顶胡帽里,若非额头贴着珠钿,简直就是个英姿飒爽的小少年。
大约是换了合适的装束,她不似昨日那般拘谨,举止行动也变得潇洒利落。
天子不由大乐,笑指着她道:“这扮相真别致,活脱脱一个小郎君。”
“多谢圣人夸……”郑鹤衣笑盈盈抬起头,这才看到阴影里走出来的江王,胸中莫名一紧,慌忙正色见礼。
李绛也颇意外,上前扶天子落座,干笑两声道:“真巧啊,阿叔也在?”
江王向郑鹤衣回礼后,淡淡招呼了一声,等天子坐定才和两人一齐入席。
天子居上首,李绛坐在右首第一席,郑鹤衣坐在他旁边,江王独居左首。
郑鹤衣想到昨日的冒昧,哪敢抬头?傅姆教导的有理,多说多错,她决定今晚少说多吃。
帘下内侍轻叩云板,捧着各色菜肴的宫人鱼贯而入。天子精力不济,江王沉默寡言,只有李绛在努力活跃气氛。
郑鹤衣无意参与他们父子兄弟的谈话,只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珍馐上。
前品是四色素盏,第一道金齑玉脍,莴笋切薄片仿鱼生,再佐以姜蒜橙皮等秘制酱汁,极清爽开胃。第二道是鹿尾酥,芋泥和山药泥混合假做鹿尾之形,外裹酥皮烤制。第三道是七宝素羹,汤色清澈,鲜甜可口。第四道是松茸玉菇,用陶器蒸制,颇具山野风味。
郑鹤衣每样只尝了一口,还在回味时便被宫女变撤走。
紧跟着是正膳,并称六合时鲜,巧思自不必说,味道也极鲜美。
可她越品越觉得不对劲,不管菜名多华丽优雅,食材左不过是芦笋、豆芽、菌菇、萝卜、南瓜、豆腐、竹荪、菠菜、香菇甚至荸荠、板栗、山药等。
等喝到粟米、黄精、枸杞、南瓜等九样食材熬煮的粥时,郑鹤衣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天知道她为了等这一餐饿了多久,却忘了天子在修仙,平素不食荤腥。
可她还在长身体啊,无论在辽东还是回到长安,每天都要吃肉的,突然一顿饭全是素斋,这谁受得了?肚子越来越饱,心里却越来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