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和太子矛盾日深,和太子妃也是相看两厌,此番去兴师问罪,怕是场面不大好看。一念及此,她忙示意众人退到了大门口。
**
姜氏扶着贵妃拾级而上,轻软的丝履踩在石板上,声音几不可闻。
刚一穿过嘉德堂,就见李绛扶着郑鹤衣的肩,一步一挪地过来了。
嘉德堂距澄心居不过数丈,他们却步履艰难,不知走了多久。
李绛两腿微颤,一瘸一拐,每挪动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他的手扶在郑鹤衣肩膀上,但郑鹤衣手伤未愈,使不上劲,只得用胳膊圈着他的腰,费力地帮他前进。
“妾身参见太子、太子妃!”姜氏率先行礼,故意提高了音量。
两人顿住脚步,这才抬起了头。
李绛穿着件绿底金纹大袖圆领袍,革带上的玉带钩都没扣好,头上没戴冠,腰间未佩玉,脚上只趿着软缎鞋。面色虽有些憔悴,可眼底精光却藏不住,透着股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和倔强。
郑鹤衣素面朝天,挽着极简约的发髻,鬓边斜斜插着几支花钗,细碎的金叶步摇随着动作在脸庞微晃,给她蜜色的皮肤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像佛寺中的菩萨。
她的衣着也是家常样式,藕荷色窄袖衫外罩着宝相花坦领背子,石青色花草纹曳地长裙下露出翘头珠履,唯有泥金绘彩披帛还算华丽。
“儿臣叩见……”李绛抬手作揖,顿了一下道:“贵妃娘子!”
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生分,也不知是故意赌气,还是想跟郑鹤衣学。
郑鹤衣心头暗喜,忙跟着躬身,“妾身参见贵妃娘子。”
姜氏身子僵了一下,慌忙低下头去,企盼着贵妃别被愤怒冲昏头脑。
贵妃深吸了口气,强压着火气,瞪了郑鹤衣一眼,语气里满是讥讽:“妇唱夫随?本宫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说罢甩下两人,径直往澄心居走去,裙裾扫过门槛,带起簌簌风声。
姜氏没有跟进去,而是上前搭了把手,和郑鹤衣一起扶着李绛。
刘褚虽胆战心惊,可还是硬着头皮跟进去奉茶。
等三人龟速挪进澄心居时,贵妃已经吃完一块点心,并饮完了一盏茶。
“出去。”她放下青瓷茶盏,目光扫过姜氏和刘褚。
两人不敢多言,躬身退了下去。
室内只剩下他们三人,郑鹤衣顿时如临大敌,指尖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李绛却挺起了胸膛,忍痛站的笔直,并微微侧身将她挡在身后,语气带着点慷慨激昂:“贵妃前来,有何见教?”
“身为人母,还不能来看看儿子了?”贵妃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看到那如胶似漆的样子,眼底的讥嘲更浓。
小小一场风波,就让婚后甚至不愿圆房的两人成了“患难夫妻”?
郑鹤衣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呼吸都急促起来。
“站在你面前的,是当朝太子。你的儿子,已经死了十天了。”李绛的脸冷了下来,咬牙切齿道。
贵妃却像看闹剧似的,嘴角勾起一抹笑:“阿鹄,你幼年时跟本宫赌气,也说过这话。”
“阿鹄”是李绛的乳名,只有帝妃和江王知道。
陡然听到这个称呼,李绛的气焰顿时消了大半,可一想到郑鹤衣从旁看着,若此刻软下来,她必会觉得自己幼稚,便又硬起心肠,郑重道:“请贵妃称太子!”①
郑鹤衣憋笑憋得牙根发酸,只能低下头,假装数翘头履上的珍珠,肩膀却忍不住微晃。
贵妃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郑鹤衣:“本宫有话和太子妃说,请太子暂且回避。”
“为何?”李绛急了,伸手想拉郑鹤衣,“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她可是……”
“她可是太子妃,我知道。”贵妃不耐烦地打断他,“我的儿子死了,儿媳妇自然也死了。放心,本宫不摆阿姑架子,谈的也不是家事。”
贵妃刚露面的时候,的确有些气势汹汹,郑鹤衣一看到她心里就发怵。
可母子俩斗了半天嘴后,她便不由自主放松了下来,此刻忽然被提到,心又揪了起来。
贵妃轻蔑一笑,起身往外走去,曼声道:“本宫身强体健,必能活百岁。莫非此后你都要像只小鹌鹑一样,躲在自家男人身后,再不敢直面本宫?”
这话激起了郑鹤衣的血性,斗志瞬间就起来了。她从李绛身后走出来,大步跟了上去。
“哎,你……”李绛想拉她,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他无奈地顿足,扬声喊道:“我在这里等你!”
郑鹤衣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示意他放心。
**
书房隔壁是养正斋,匾额上漆痕斑驳。
室内虽不算开阔,但窗明几净,陈设古雅。
贵妃兀自在窗下落座,低头摆弄案上香炉。
郑鹤衣在门内站定,沉默地望着她添香、取火、加盖,一气呵成。
轻烟袅袅,如祥云般萦绕在贵妃身侧。她一向冷艳肃穆的面容,竟显出难得的平和。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
郑鹤衣心里虽狐疑,还是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手还疼吗?”贵妃漫不经心地问,目光徐徐扫过她搁在案上的双手。
郑鹤衣神色微愕,下意识点了点头,心下愈发迷惑,她可不信贵妃会突然关心自己。
“你可知道执掌后宫意味着什么?”贵妃轻轻摩挲着青铜博山炉,低笑着问。
“请贵妃明示。”郑鹤衣的后背绷得笔直。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的眼角微微上扬,语气带着点玩味,“你们那点小把戏,根本瞒不过本宫。东宫、少阳院甚至华清宫,都有本宫的耳目。”
-----------------------
作者有话说:①出处是电视剧《贞观之治》中李承乾的名梗“请陛下称太子”[狗头叼玫瑰]
第63章 妥协
郑鹤衣猛地一僵, 浑身都凉了。她这话什么意思?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沉水香的气味已经转为温润甘甜, 烟气丝丝缕缕, 缠得她心头又紧又闷。
贵妃见状掩口轻笑,郑鹤衣恍然大悟,方知她故意诈她, 一时又是懊恼又是庆幸。
“本宫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但却能让你信以为真,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贵妃面露得色,抿嘴一笑, 动作像个调皮的孩子,郑鹤衣突然觉得她也没那么讨厌。
但她很快蜷了蜷手指, 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您百忙中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吓唬我吧?”她迟疑着问道。
“你还在恨我吗?”贵妃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郑鹤衣不假思索地点头, “能不恨吗?你那样羞辱我。”
贵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很好, 还算有点骨气。”
郑鹤衣不明白她的用意, 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终于还是问出了心里话,“您是不是想让太子休了我?”
贵妃有些错愕, 细细打量了她一番, 语声凝重道:“若本宫的确有此打算, 你该当如何?”
“带走我的所有东西,太子还得付我一大笔赡养费,足够我锦衣玉食过一辈子。还有, 我可不想去寺庙,更不可能去道观。”她语气坚定,丝毫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就这些吗?”贵妃以手支额,含笑问道。
当然不止,可她不敢说,否则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
皇家婚姻动不动就判义绝,如果她和李绛离了的话,那她的称号会是前太子妃还是废太子妃?还有没有资格继续住在宫里?
要是出了宫,以后想远远看那个人一眼都难如登天。
她忽然有点后悔,今天就不该离开兴庆宫。
更后悔昨天不该矜持,就该在听到傅姆所言后,飞奔去兴庆殿看太皇太后,这样便能名正言顺见到他。
此刻说什么都晚了,她鼻子一酸,低下头闷声道:“嗯。”
贵妃嗤笑了一声,挑眉道:“你还挺会做白日梦的。”
郑鹤衣抬起头,不解道:“为何?”
“天家婚姻,没有休弃,只有废黜。要是你不做太子妃的话,那就只能是庶人了,到那个时候,连郑家都不会接纳你。”贵妃语重心长道:“这种事不用本宫多说,你一想就通。”
郑鹤衣脑中立刻蹦出了母亲模糊的身影,心头不由大恸。
到时候别人肯定会说有其母必有其女,她本来想给她带去荣耀,没想到最后却是更多的诋毁。
辽东再也回不去了,长安更是没法呆的。难道兜兜转转,最后还得和薛家大娘子殊途同归?
她打了个寒噤,唇上血色尽褪。
就在这时,一只温凉的手缓缓伸过来,轻拍了拍她的指尖。
郑鹤衣猛地一颤,抬头对上贵妃的脸,凤眸中的笑意不同于往日的讥诮,而是带着罕见的善意。
“我们之间,不该有敌意。”她收回了手,语声轻快而柔和,“而是该同舟共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