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成碧定定地凝视着她,听见她用梦呓般温柔的嗓音道:“我想要一种闻上去冷冷的……带着点微苦……清幽旷远……让人闻到后神清气爽……就像行走在冰天雪地中的松林里,又像置身于荒无人烟的竹海中……切记,不能有脂粉气。”
她学识浅薄,无法用诗意的语言描述心中所想,真是一大遗憾。
说完后竟没得到回应,她纳闷地转过头,却见薛成碧双手抱臂,拧过身做嗔恼状。
郑鹤衣疑惑道:“怎么了?我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薛成碧也不看她,娇哼一声道:“你既然嫌弃人家,何必还要使唤人家?”
郑鹤衣一头雾水,茫然道:“我何曾嫌弃过你?”
薛成碧嗔道:“脂粉气怎么了?我就喜欢脂粉气,难道谁都像你一样,是走南闯北路见不平的女侠?”
郑鹤衣懊悔不迭,忙作揖赔罪,笑的差点直不起腰:“好妹妹,我错了……我真不是有心针对谁……你千万别生气……就当我胡说八道吧。”
薛成碧放下手来,揪住她诘问道:“为何不能用脂粉气?你且如实道来,否则我绝不帮忙。”
这让她怎么回答?要是能照实说,她何必多此
一举?直接去向江王讨香方不就行了?
“我……我……我是……送人的。”她随口胡诌,面不改色。
薛成碧恍然大悟,兴奋道:“是不是送给太子殿下?哎呀,我真是糊涂了。殿下身上确实不能有脂粉气,否则有损男儿气概。”
郑鹤衣佯作娇羞,支吾着不答。
薛成碧自不好多问,只是缠着她道:“姊姊邀我进宫,原来是作做苦役了,害得人家白高兴半天。”
郑鹤衣慌忙解释道:“没有的事,我是突发奇想,你若是不愿意,就不费那心了。”怕她不信,又道:“原本我早就想请你来玩,可是前段时间不太方便,我得罪了贵妃娘子,又生了一场病。如今一切都过去了,我也养好了,又得到贵妃的许可,这才让人去下帖子。”
她语气真诚严肃,又的确清减,手上还有旧伤,薛成碧自己倒有些惭愧,抱着她手臂道:“我是开玩笑的,姊姊千万别当真,今晚睡前我就准备。”
“不用这么着急,今晚我们秉烛夜谈。”郑鹤衣道。
薛成碧愕然道:“你不回去陪太子殿下吗?”
第68章 作陪
郑鹤衣失笑道:“他又不是小孩子, 睡觉还需要人陪吗?”
薛成碧一怔,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窘迫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怕你为我坏了规矩……会再受到惩罚。”
郑鹤衣笑着宽慰道:“我是太子妃, 又不是太子奴, 哪里那么多规矩?何况我们各自就寝,又不是民间小户人家,两口子非得挤一间房。”
怕她还是多心, 又解释道:“他如今人在东院,宫门都关闭了, 想回来也回不来。”
薛成碧似有所悟,轻轻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相识以来, 从未有过这般亲近的机会。别说一向率真的郑鹤衣,就连敏感多思的薛成碧也忍不住敞开心扉。
两人互诉衷肠直至二更天, 郑鹤衣不记得何时入睡的,被推醒时仿佛刚打了个盹。
她待要发脾气,却见来人竟是傅姆。
“嘘!”于氏竖起一根手指, 朝旁边努了努嘴。
郑鹤衣睡眼惺忪,转过头望去, 就见薛成碧伏在枕上睡得正香。
雪团似的脸, 在昏暗罗帐中泛着白莹莹的光泽, 黛眉舒展,长睫低垂, 比起白日更加沉静柔婉, 看的她心都软了, 一时也清醒了大半,因怕吵到她,忙蹑手蹑脚起来。
于氏用斗篷裹住她, 拥着她悄悄出了寝阁。
郑鹤衣呵欠连连,强打精神问道:“出什么事了?我还没睡好呢!”
于氏差异道:“您忘了吗?该去紫宸殿请安了。”
郑鹤衣实在不想动,打着商量道:“能不能晚点……”
“再晚就中午了。”于氏提点道:“趁着人多,也好浑水摸鱼,点个卯的功夫,早早就回来了。”
她既答应了贵妃,自不好食言,虽百般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去。
司闺早就带人候在正殿,衣饰鞋履皆一一排开,镜奁也打开了。
“咦,今天不穿袍衫了?”郑鹤衣惊喜地扫视着琳琅满目的衣饰。
司闺强笑道:“您是太子妃,哪能天天都穿一样?”
于氏昨晚随郑鹤衣去紫宸殿,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回来后便打消了疑虑,将司闺等人好生埋怨了一番,认为她们实在太过多心,且当务之急是郑鹤衣别被外人比下去。
比起年少跳脱的太子妃和老迈虚弱的天子传出丑闻,心思莫测的太子看上容貌性情胜过太子妃的温柔闺秀似乎更合理。
郑鹤衣哪里知道她们的考量?服饰妆容这些她不懂,都是任由她们摆弄。
装扮好后,对镜一照,不觉喜笑颜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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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于氏所料,郑鹤衣去紫宸殿时,果真遇到了陆续前来的妃嫔们。贵妃想来忙于庶务,因此并未露面。
她和其他人一起进去,象征性的报了个名号,略坐了坐就离开了。
想着能和薛成碧一起用朝食,郑鹤衣便不由得心情雀跃,脚步也加快了。刚出掖门,却听身后有人气喘吁吁道:“太子妃……请留步!”
郑鹤衣下意识驻足,回头看去,就见一名衣饰朴素的女官趋步而来。
于氏回身拦住,问道:“你是何人?”
女官在三步开外停下,行礼道:“妾身奉萧婕妤之命,求见太子妃。”
萧婕妤?好像是妃嫔中最不起眼的一位,郑鹤衣对她印象极模糊,不知道她找自己有何事,可因着她的姓氏,还是心里莫名一动,扬声问道:“不知婕妤娘子找我何事?”
于氏狐疑着让到一边,那女官小心翼翼上前,行了个叉手礼,轻声道:“听闻薛司业之女受太子妃之邀进宫,婕妤娘子想去探望,命妾身来问您,可有合适的时机?”
郑鹤衣吃了一惊,“萧婕妤认识……”
猛地一拍脑袋,失笑道:“我真是糊涂了。”
薛司业受命教导安平郡王,而安平郡王是萧婕妤之子,两家私下肯定颇多来往,说不定还是受薛家父母所托呢!
“薛娘子暂住在拾翠殿,我回去和她商量一下,要是方便的话,自会派人去传话。”她摆手道。
女官谢过,款款退下。
于氏走过来,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您这样也忒不客气了。”
郑鹤衣茫然道:“又怎么了?”
“那萧婕妤再不受宠,可也是郡王之母,算是您的长辈,表面上的恭敬还是要的。”于氏语重心长道:“您得主动提出带薛娘子去拜访,而不是传话让人家去拾翠殿。”
“事后诸葛亮,有什么用啊?”郑鹤衣没好气道。
“不过呀,这也无妨。”于氏带着丝得意道:“贵妃娘子一向不喜欢她,宫里谁都想踩一脚,纵然对她失礼也无妨。”
郑鹤衣心里颇不是滋味,却也不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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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翠殿。
郑鹤衣过来的时候,薛成碧已经梳洗停当,正端坐在窗前写字。
“一大早就如此用功?莫不是要考女状元?”郑鹤衣嬉笑着奔过来,揽住她肩道。
薛成碧欲起身行礼,却被她按住了,“私底下何必这么麻烦?”
“姊姊也不叫我,”薛成碧颇有些汗颜,“第一回 进宫就起晚了,好丢人。”
“傻瓜,不就睡个懒觉嘛,我要是没什么事,能睡到日上三竿呢!”郑鹤衣道。
薛澄碧满面惊讶,“在宫里……还能这么随心所欲?”
“当然。”郑鹤衣笑道:“要不是为了享福,进宫做什么?”
薛成碧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喃喃道:“太子对你可真好!”
郑鹤衣听到这话就不乐意了,有些较真道:“怎么会?等你见到就知道了,他那个人喜怒无常,幼稚可笑,动不动就发脾气,不提也罢。咦,你在写什么?”
薛成碧原本听得津津有味,见她忽然换了话题,不免有些失望,还是打起精神,捧起案上宣纸道:“昨晚姊姊托我合香,我思忖良久,不敢妄下定论,需要参考这些书籍。”
“《备急千金要方》 、《千金翼方》、《陈氏香谱》、《唐本草》、《艺文类聚》、《初学记》……”郑鹤衣啧啧称赞,“不愧是大才女,这些书我听都没听过。”
薛成碧心里五味杂陈,笑着恭维道:“姊姊福缘深厚,无需吃苦用功,也能得锦绣前程。”
“净说傻话,你的前程未见得就比我差。”郑鹤衣挽起她道:“你饿了吧?咱们先去用膳,我有话跟你说。”
殿外秋风萧瑟,阁中却温暖如春,鎏金兽炉中焚着清甜的百合香,两人对坐在紫檀木矮足食案前。
宫人将菜品从金银平脱漆食盒中一一捧出,分装入越窑青瓷盏,布好菜品,郑鹤衣便打发她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