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们都说……太子妃被抬起来的时候……可能就没气了。”文苑额上冷汗涔涔,瞳孔猛地放大,语无伦次道:“你们没看到吗?她的鞋子……鞋子……掉了……老人们常说,鬼魂没有后脚跟……”
薛成碧背脊发凉,手臂上汗毛直竖。
“娘子,别听这疯丫头胡说。”陈氏想安慰,文苑却语气坚定,“是真的……好几个宫女躲在房间里哭……说一旦贵妃驾到,就会……把我们都杀掉,有一个实在怕得紧,解下腰带去上吊,被勒得白眼乱翻,舌头吐得老长……”
“够了。”陈氏实在没忍住,抬手就是一巴掌。
文苑被打翻在地,捂着脸呜呜直哭。
薛成碧紧绞着手指,心里七上八下,郑鹤衣若真有个闪失,拾翠殿目睹太子行凶之人必将在劫难逃,皇家怎么会让这种丑闻传扬出去?
薛家虽算不上显贵,可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宫里总得给个交代吧?
他们会给自己编个什么死法?
她鬼使神差般站起身,双手不住颤抖,冷汗一点点沁出来,直至濡湿鬓发。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焦躁地来回踱步。
她才及笄,如今还未许婚,人生还没有开始,怎么能就这样戛然而止?
恐惧、无助和不甘反复揉搓着她的心脏,她想放声大哭,想看一眼海棠门后的绣楼,想见见父母和阿兄……
她还想等出阁后,行动不再受父母约束时,多去龙华寺看看阿姊,可这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娘子别担心。”陈氏走上前,轻抚着她的肩,柔声宽慰道:“宫女阿监不过皇家仆役,他们可随意打杀,但我们是客人。”
薛成碧缓了口气,一脸期待地望着她。
陈氏继续道:“昨天回来时,咱们拜访过萧婕妤。依妾身看,这位婕妤娘子光华内敛,温厚沉稳,不像是没主见的人。他的儿子安平郡王对家主敬仰有加,贵妃再手眼通天,也得忌惮着点。”
薛成碧眼睛一亮,很快又暗淡下来,沮丧道:“世人只知道太子,哪个记得他背后的兄弟?郡王无官无职,也未参政,纵然有心,怕是爱莫能助。”
想到谨小慎微的萧婕妤,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至于婕妤娘子,不像古道热肠
之人,她更像个沉默的旁观者。”
陈氏无言以对,却仍不愿放弃,“娘子,别灰心……总有办法的。”
薛成碧双手合十,凄然道:“也许只能祈求上苍,让太子妃安然无恙。”
主仆三人挤在一起,谁都不愿再开口,重门叠户的宫宛听不到虫鸣鸟叫,岑寂的夜色里却有隐约啜泣声,一丝丝,一缕缕,呜咽如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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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青铜枝灯上的火焰微微一晃,文苑惊跳而起,失声道:“来了……”
薛成碧和陈氏也是一惊,侧耳倾听,像是宫门开了。
先是一阵骚乱,然后就听到一个尖细嗓音高喊:“全都进屋去!”
脚步声又急又快,像是冲着偏殿来的。
薛成碧预感到大事不妙,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从未像此刻般后悔进宫,她紧紧抓着陈氏的手,身体难以控制的颤抖起来。
槅门外响起叩击声,薛成碧的心悠悠回落,这种时候能敲门,说明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她强打精神,示意文苑去开门。
可文苑在她脚前蜷成一团,只拼命摇头。
陈氏只得鼓起勇气,起身去开门。
为首是个年约五旬的女官,面色庄重,神情严肃。
“这位是姜尚宫。”身侧陪侍的年轻女官介绍道,“诸位勿惊,我们是奉贵妃娘子之命,来看看薛娘子。”
陈氏慌忙让到一边,“快请进。”
薛成碧也站了起来,款款迎上来见礼。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陈氏正待去关门,不想又进来两人,衣饰略朴素,但身形见状,孔武有力,看着不像宫女,也不像女官。
她无意间和其中一个对视了一眼,不觉有些胆寒,只得躬身推开,移步至薛成碧身边。
姜尚宫上下打量着薛成碧,若有所思道:“果真姿容不凡。”
薛成碧有些莫名其妙,却又不敢多问,只得客气道:“尚宫谬赞了。”
“薛娘子,请入座。”尚宫身后的年轻女官走过来,语声温柔道。
薛成碧见她面色和善,心头稍安,轻声道:“不敢,还是二位先坐。”
姜尚宫却未理会,徐徐踱了一圈后,问道:“此间就你们三人?”
薛成碧点头道:“正是,不知尚宫有何见教?”
“阿徐,你同她们说。”姜尚宫走到榻前坐下,瞟了眼跟随的女官。
“是,”徐春芳得令,先是含笑一一扫过三人,最后举步走向了眼神空洞、神情呆滞的文苑跟前,半蹲下身,语声关切地查问:“怎么了?你是不是生病了?”
文苑牙关打颤,直愣愣地盯着她:“死了……太子妃死了……他们都说……太子妃死了,我们要陪葬……我们都得死,是不是?”
第75章 丑闻
姜尚宫神情微愕, 徐春芳也吃了一惊,“这丫头莫不是疯了?”
“您别见怪,她就是……就是没见过大世面, 吓的了……”陈氏战战兢兢道。
徐春芳轻拍了拍文苑脸颊, 语声温柔似水,“这话是谁说的?太子妃明明活的好好的。”
文苑疯狂摇头,“太子妃死了, 我们亲眼所见,太子把她打死的, 太子一杖下去,发出好大的声响, 地上有一大滩血,他们说……他们说她的脑壳都裂开了……呜呜呜呜……”
姜尚宫脸色阴沉, 迅速转向暗影中那两名健壮宫人,低喝道:“这丫头胆大包天,竟敢诽谤当朝太子, 诅咒太子妃,还不速速治罪?”
“尚宫请开恩……”薛成碧心胆俱裂, 扑过去跪倒在她脚前苦苦哀求:“她只是吓傻了, 在胡言乱语, 等神志清醒就好了,求您, 求您绕了她吧……”
姜尚宫神色坚定, 抬手扶住她道:“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请娘子莫要为难妾身。”
文苑被一只有力的大手从角落扯了出来,刚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另一名宫人便将准备好的绳结利落地套在了她脖子上, 她的尖叫戛然而止。
陈氏双膝一软,坐倒在地。
徐春芳叹了口气,似有些不忍,轻轻别过了头。
薛成碧心如刀绞,想要扑过去营救,却被徐春芳挡住了。
文苑被强拽到了帷幔后,薛成碧只看到她的脚疯狂瞪着,蹭乱了地毯,踹倒了花几,一只绣鞋无声掉落,翻倒在凌乱的秋海棠中。
波涛般汹涌的帷幔停止了晃动,薛成碧软倒在地,紧握着嘴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徐春芳温柔地揽着她,轻轻拍抚了两下,和声道:“娘子请节哀!”
“节哀”两字像一柄匕首,深深捅进了她破裂的心房。
可她还来不及为自己的婢女哀悼,就听到了姜尚宫的声音,“听说昨天太子妃陪薛娘子去登蓬莱阁?”
薛成碧缓缓放开手掌,这才发现食指指根汩汩冒血,唇齿间多了米粒大的一块皮肉,她本能的轻轻咀嚼着。
徐春芳柔声重复了一遍姜尚宫的问话,用鼓励的眼神望着她。
她神请呆滞,茫然地点了点头。
姜尚宫又道:“听说太子妃突发豪情,要和娘子把盏言欢?”
薛成碧此刻不想听到郑鹤衣相关,更不愿想到她。
是她将自己置于此等境地,是她害死了文苑。
可她没有办法,因为答错一句话,可能就有性命之忧。
她将左手凑到唇边,舌尖轻舔泛疼的伤口。
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后,郑重点头道:“是。”
“太子妃喝得酩酊大醉,你们下楼时,恰逢将作监的人来检修巡查?”姜尚宫一字一句道。
薛成碧愣住了,难道她们想颠倒黑白,将郑鹤衣受伤之事推给……
“太子妃认出将作监为首之人是江王,便想匆匆离开,”姜尚宫的声音带着些许蛊惑,“江王当时……是否说了什么?”
指根的伤口突突地跳,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她恍惚明白了几分,这不是简单的遮掩,而是构陷。她们想编造一个,足以盖过太子杖杀正妃的丑闻。
她喉咙发紧,口干舌燥。徐春芳适时地递上一盏香茗,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薛娘子,不着急,慢慢想。”
薛成碧结果茶盏,却不一口也不敢喝,咫尺之间,她看到对方面上虽带着笑,眼神里却有几分凄哀,不知是可怜无辜的文苑,还是生死未卜的郑鹤衣。
姜尚宫却不愿再等,开口道:“众所周知,江王最重礼数,既然遇到太子妃,便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当时太子妃已有醉意,石阶又陡峭,江王是挡住了路?还是说了什么让人心神不宁的话,才使得太子妃失足摔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