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65)

  薛成碧闭了闭眼睛,双唇哆嗦,牙关打颤,却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承认自己偶尔嫉妒郑鹤衣,片刻之前甚至恨她入骨,可郑鹤衣对她一向坦荡,她怎么可以助纣为虐?

  她相信若处境交换,郑鹤衣是宁死都不会屈从的。

  “听说薛家还有个长女,名怀素。”姜尚宫面无表情道:“如今被迫在龙华寺修行。”

  薛成碧打了个寒噤,满面恐惧地转向她。

  “薛大娘子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外人不清楚缘由,可在你踏入宫门的那个瞬间,我们尚宫局就了如指掌了。”姜尚宫颇有些不耐,“薛娘子也不想名声尽毁,步长姊后尘吧?”

  薛成碧无助地望向陈氏,可陈氏面如灰土,两眼发直,早就魂飞魄散,哪里还能帮得上她?

  “我……”她张了张嘴,秋海棠中那只绣鞋在眼前一闪而过,然后是郑鹤衣直挺挺扑倒的画面,最后是龙华寺绵延的高墙,她们都命如草芥……

  仿佛看出了她的痛苦和煎熬,徐春芳有些不忍,轻声提点道:“若太子妃一切无恙,此事自不必追究,可若事与愿违,郑家不肯罢休,宫里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我知道你们情同姊妹,但你大可放心,即便到了最坏的那一步,这种事也不会公开的。”

  薛成碧的泪水汹涌而出,她的意思是若人活着,便不会撕破脸,可人若死了,皇家为撇清干系,将不惜抹黑她的名声,以此来堵住悠悠众口?

  可她良知未泯,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薛娘子,”姜尚宫瞥了眼边上的陈氏,“蓬莱阁那边发生的事,我们早就了解了始末,你若不愿说也无妨。”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薛成碧

  怎会听不出来?发生在郑鹤衣身上的事,也可以发生在她身上。

  薛家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若是连她也折了,将来族中姊妹的声誉就彻底毁了……

  “我、我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陌生遥远,“江王……他,他确实对太子妃说了话。”

  “说了什么?”姜尚宫微微倾身,目光如炬。

  薛成碧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郑鹤衣说了声抱歉。

  反正她也不完全清白,她提到江王时的语气神态,还有她拜托她调制的香……那不就是江王衣袍上的味道吗?

  她胡乱抹着眼泪,一字一句道:“江王说……前次重逢,太子妃还向我索要香谱,怎么今次又避如蛇蝎?”

  她想模仿江王说话的语气,可连自己都觉得油腔滑调,更像当日在龙华寺调戏她的地痞。

  “太子妃当时吓坏了,”她双手环抱住肩,带着几分哭腔道:“连忙推开他,斥道大王请自重。可江王却逼近了一步,太子妃本就有些醉意,脚下不稳,当即躲避不及,一头栽了下去……”

  说到这里,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薛成碧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正从她体内慢慢抽离。她的意识如灯焰上的轻烟,正冉冉上升,在高空俯瞰着堕入泥潭的自己。

  她想对郑鹤衣说声对不住,可喉咙像被无形的大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视线开始模糊,姜尚宫那张冷肃板正的脸和徐春芳虚伪做作的笑在她眼前旋转、环绕。

  她疲惫的仰起脸,黑魆魆的藻井里好像有无数鬼魂,正冲她张牙舞爪,无声地嘲笑着懦弱卑鄙的她,也许那里边就有郑鹤衣。

  她咧嘴笑了一下,身体一软,无声地扑倒在地。

  **

  姜氏等人离开拾翠殿时,正撞上趁着夜色运送宫人尸体的内侍们。

  她下意识让到了一旁,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后,才沉默地跨出了掖门。

  走到少阳院外时,她顿了一下,回头叮嘱道:“阿徐,我知道你和郑二交情匪浅,可此事非同小可,你若敢走漏风声,休怪我无情。”

  徐春芳万分惶恐,当即伏跪在地。

  姜氏扶起她,叹了口气道:“这不是怀疑,而是担心。你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当年既没能嫁给他,如今也不该再存妄念,人总得替自己打算。”

  “多谢姑姑教诲,春儿谨记在心。”徐春芳苦笑道。

  “好自为之把!”姜氏拍了拍她的肩,转头继续前行。

  徐春芳拢了拢斗篷,大步跟了上去。

  刚到澄心居外,就听见贵妃的咆哮声,“都这么久了,为何人还没醒?”

  “贵妃容禀,”御医的声音满是疲惫,“太子妃颅络受损,气血瘀滞于上,六脉沉涩,几不可闻 ,乃危殆之象。臣等已尽全力……如今,只能看天意了。”

  “什么都看天意,那要你们何用?”贵妃气息不定,喝道:“再去想办法。”

  姜氏在阶前顿住,转头与徐春芳面面相觑。

  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复命了。

  贵妃刚发泄过,神色平静了几分,听到姜氏的回禀后,轻轻舒了口气,可眉头依然紧皱,低声道:“这个薛娘子倒是识时务,可到底是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否则传出去了,有损太子声誉。”

  “妾身明白。”姜氏躬身道。

  “郑家那边……”贵妃一手扶额,苦恼道:“总得知会一声。”

  “还是娘子想的周到,”姜氏恭维道:“没有不透风的墙,咱们自己去说,总比流言传过去要好。”

  “天亮后你去安排,就说她是酒后登阁,失足坠落,薛娘子主仆可以作证。”贵妃道。

  “是,”姜氏沉吟着,有些犯难道:“若太子妃吉人天相那还好说,倘若有个好歹,这事便有些棘手。”

  贵妃眼角扫过她,不耐烦道:“有话直说。”

  姜氏叹了口气,将郑鹤衣回来时途经清晖阁的事如实道出,“萧婕妤见过太子妃,当时虽酩酊大醉,身上却无外伤……”

  第76章 风声

  贵妃眼风如刀, 厉声低斥:“真是老糊涂了,为何不早禀报?”

  “妾身也是刚刚得知。”姜氏忙赔着笑解释。

  “若真是她,倒也无妨。”贵妃语气稍缓, 沉吟道, “别说只是个婕妤,就算将来封了妃位,也不过是本宫身边出去的奴婢。”

  “娘子说的是。当年若非您诞下太子, 心情大好,这才未治她惑主媚君之罪。但凡她是个明白人, 就知道该怎么做。”姜氏连声附和。

  贵妃闻言只冷冷一笑,并未接话。

  心情大好?当初没被气死, 算她涵养好。

  彼时她艰难保胎,受尽苦楚, 丈夫却难耐寂寞,与年轻貌美的宫女暗通款曲。

  多少个午夜梦回,听见隔壁传来□□, 她却只能翻个身佯装沉睡,似乎什么也不曾察觉。

  那不是慈悲, 只是想为腹中孩儿积阴鸷, 她再无法承受失子之痛了。

  人到中年, 也早看清了男人的本性。要求位高权重的丈夫守身如玉,本就是痴人说梦。

  既然孕期无法同寝, 与其让他去宠幸旁人, 不如容他在隔壁放纵。至少, 还能维系住盛宠的假象。

  说来也怪,当她妒火中烧,闹得翻天覆地时, 他反而新宠不断,愈发猖狂。可她终于看淡,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倒渐渐没了兴致。不出两年,便将鲜妍妩媚的萧氏抛诸脑后。

  失去利用价值后,她便将萧氏逐出了自己的宫苑,任由身怀六甲的她在其他姬妾们的妒恨中自生自灭。

  谁知她命硬,不仅活了下来,还顺利生下了李绪——一个远比李绛健康强壮的男婴。

  好在母子俩这些年安分守己,对她尊崇有加,且天子膝下本就子嗣绵薄,她也不好做得太过……

  “她是该领本宫这份情。”贵妃敛起思绪,低声吩咐:“遣人去清晖阁传话,就说本宫请她共进晚膳。”

  “遵命。”姜氏躬身应下,见她眉宇间倦意深重,柔声劝道:“娘子先去小憩片刻吧?这都快守了一整夜,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啊。莫说少阳院,这整个后宫都要靠您坐镇呢。”

  贵妃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强自振作精神:“眼下这般光景,本宫岂敢安枕?你进去瞧瞧太子吧。”

  姜氏微怔:“殿下还未安歇?”

  贵妃摆了摆手,眉眼间神色复杂:“何苦来哉?终究是自作自受。”

  身为母亲,她自然心疼儿子被愧疚与痛苦折磨。可作为女子,却又对他向发妻挥杖的暴行难以释怀,甚至隐隐生出几分厌憎。

  这两种心绪来回撕扯,教她备受煎熬。

  如今两人一帘之隔,都为同一桩事忧心忡忡,却偏偏彼此无言。

  **

  姜氏缓步踏入暖阁,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她不由屏了屏息。

  榻前帷幔高挂,郑鹤衣安静地躺着,头上裹着层层棉纱,左边额角处晕了一抹暗红。

  她脸上没有半点神采,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就像浸在冷雨中的素绢,连唇瓣也血色尽失,干裂起皱。

  一个小宫女跪侍在榻边,紧紧握着她的手,肩头微耸,眼眶通红。姜氏颇为诧异,想不到竟有宫人真心在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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