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转向窗前,心头蓦地一紧。
李绛独自站在丈许之外,袍服发皱,头冠歪斜,像迷途的稚子,彷徨无措。
“殿下。”她走到近前,轻声唤道。
见他毫无反应,姜氏心下叹息,语气愈发柔和:“您
是国之储君,若是熬坏了,叫圣人与臣民如何心安?”
李绛依旧怔怔望着窗外夜色,仿佛神魂早已飞去天外。
她只得再进一步,语重心长道:“贵妃为您忧心,鬓边又添银丝。就算不念别的,也该为母亲想想。”
李绛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微微侧过脸,茫然的望着她:“我好端端的,为我忧心什么?”
他神色颓丧,声音低哑,哪还有平日的意气风发?
姜氏瞟了一眼床榻,迟疑着压低声音道:“太子妃若真有个好歹……郑家那边,总要给个交代,娘子哪能不愁?”
“交代?”李绛身形微微一晃,惨然一笑,眼底血丝愈发浓重,“叫阿娘不必费心,太子妃要是没了,我亲自去郑家谢罪。”
想到迎亲那日的盛况,遥远的恍如隔世。他眼底灼痛,心口一抽一抽的疼,不是说好逢场作戏?如何后来就当真了?
既然做了真夫妻,又怎会走到阴阳两隔的地步?
他们虽不是神仙眷侣,可彼此都无意中人,不该顺理成章恩爱到老吗?
他从她身上体会到了情爱的滋味,她也不曾抵触过他的索取,显然也是中意他的,如果一切顺利,如果……
他死死抱住脑袋,缓缓跪倒在地上,自言自语道:“大不了以命抵命。”
姜氏惊得倒退半步,结结巴巴道:“殿下,您可是太子呀!”
“太子妃都没了,我做这个太子还有何意趣?”他的声音粗噶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姜氏背脊发凉,不敢置信的望着蜷缩成一团的李绛。
他一向高高在上,何曾把人命当回事?如今是真知道后悔了,要痛改前非,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忽然想起,他若执意如此,那她们苦心安排的下策,怕是再无用武之地?
她犹豫着望向隔断外,思忖一番后,决定按下不表。
**
小雪过后,气温骤降,将作监官廨内渐都生起了火盆。
江王在书案前直忙到暮色四合,侍从不敢进来打扰,盆中自无人添炭。
随着太阳落山,冷意开始升腾,他搁下笔搓了搓僵麻的手,重又伏案疾书。
边上堆着两摞尺许高的案卷,一摞是亟待核验的宫城暖道图,另一摞则是修建帝陵的物料采买簿。
正凝神审阅骊山温泉宫防寒修缮奏状时,廊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参见郡王!”侍从的声音随之响起。
“阿叔还在吧?”李绪一向少年老成,不知何故,语气听上去却有些焦灼。
“大王正在办公,小人先去通报,您稍等。”侍从的身影很快穿帘而入,禀道:“大王,安平郡王求见!”
“快请!”他抬手吩咐。
江王执掌将作监后,郭修仪趁机去求天子,想为其子汝阳郡王谋职。
天子以他年纪尚小,不足以为官拒绝,却暗示她去求贵妃。毕竟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实在自不知能撑多久,贸然为次子许官,若引起贵妃的猜疑,将来对郭修仪母子没半点好处。
郭修仪秀外慧中,自也明白了天子的考量,于是便去求贵妃,并假称汝阳郡王想跟随兄长历练。
贵妃正忙着收拾李绛的烂摊子,闻言哭笑不得,索性让她去找李绛。
李绛身为太子,地位超然,且有独立的东宫体系,他自不愿弟弟们和自己的臣僚走太近,为昭示长兄气度,还是忍着伤痛为他谋划了一番,最终决定打发他去礼部。
郭修仪的兄弟时任礼部侍郎,正好汝阳郡王能言善辩,八面玲珑,可以跟着学习襄助典礼、接待蕃使等事务。
郭修仪母子喜不自胜,逢人便夸太子英明。
这让同样诞育了皇子,却没有外戚襄助,儿子又木讷老实的,母子俩都为贵妃所不喜的萧婕妤极为心焦,忧虑儿子前程到茶饭不思。
李绪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为安抚母亲,便硬着头皮,主动去拜访江王,声称对将作监事务感兴趣,闲来想去观摩。
江王岂能窥不透他的心思?但看到他的处境,不觉想到年少时窘迫的自己,又见他心思纯正,温厚善良,便没有拆穿,反而欣然应允。
自那以后,李绪每日忙完功课,便常来将作监走动,偶尔也跟着他四处查看。
萧婕妤以为他受到叔父赏识,逐渐安下心来。
**
散值后官廨的宁静被凌乱的脚步声打破,李绪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连大衣都没穿,脸冻得通红,直奔书案而来。
江王抬眼,见他这般形容,心头微沉:“何事如此慌张?”
李绪快步上前,俯身凑近案前,满脸紧张道:“宫中传出消息,说太子妃此前在蓬莱阁醉酒失足,从高阶跌落,摔破了头,至今昏迷不醒。”
江王笔尖微顿,一滴浓墨落在纸上,迅速洇开一团污迹。
他缓缓放下笔,声音如常平稳:“细细说来。”
“少阳院现已戒严,太医署、尚药局众人日夜轮守,连贵妃都亲自坐镇。”李绪气息不稳,“听说伤势极重,怕是生死难料,连……郑公和韦夫人都惊动了。”
“蓬莱阁……”江王沉吟,眸色渐深,“那日我们离去时,她不是好好的?”
李绪神色越发凝重,扯了扯江王的衣袖,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二人转入歇息的内室,关上门窗后,李绪才重新开口,“蹊跷之处就在于此。”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牙关一咬,如实道:“那日太子妃离了蓬莱阁,乘舆途经清晖阁时,随同的薛娘子特地去拜会了家母。家母听说太子妃醉得厉害,特意准备了醒酒汤。”
第77章 弃子
李绪神色局促, 语气带着几分难为情:“许是醉得糊涂了,太子妃竟将家母认作寻常宫人,还从发间拔下一枚点翠蝴蝶钗……”他顿了顿, 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小声道:“执意要赠予家母,说她打扮过于寒素。”
江王正蹙眉思忖,李绪话锋陡然一转, 语气愈发惶急:“可昨日贵妃突然传召家母,细细盘问当日情形后, 将那支发钗收了回去,还严令家母约束宫人, 不得再提见过太子妃之事。”
江王倒抽一口冷气,霍然起身, 步履竟有些踉跄。
李绪慌忙上前扶住他,声音里满是忐忑:“阿叔?”
江王额前冷汗涔涔,一双眸子在晦暗天光里亮得吓人, 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在狭小的斗室中来回踱步,锦袍拂过桌案发出窸窣之声, 投在素壁上的身影不复先前挺拔, 肩头仿佛压了千斤重担。
“阿叔, 到底怎么了?”李绪扶住他的手臂,只觉他身躯竟在微微颤抖, 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煎熬。
江王定了定神, 凝眸瞧了他半晌, 肃然道:“请转告令堂,今日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
李绪年纪尚幼, 不懂其中关窍,挠了挠头纳闷道:“阿叔言重了。虽说家母顶了不少压力,可也不过是传句话罢了,何谈‘恩情’二字?”
江王并未多做解释,只吩咐侍从去取自己的御寒斗篷。
李绪眼睛一亮,惊喜道:“总算能和阿叔一道回去了!”
诸王凡未婚者,大多居于十六王宅,江王亦不例外。说起来,他与李绪、李纾算是邻里,可他回京后常入宫伴驾,接手将作监后为熟悉各项职责,留宿在官署更是家常便饭,竟难得回去一趟。
“公务繁忙,今晚脱不开身。”江王抖开侍从递来的斗篷,转手披在了李绪肩头。
鸦青色蜀锦触手温润,内里填充的丝绵轻软如云,领缘与袖口皆用暗银丝线绣着重重叠叠的莲花祥云纹,刚披在身上,便能嗅到一缕清淡的幽香。
李绪受宠若惊,结结巴巴道:“阿叔,这……这如何使得?”
他身量不足,斗篷显得太过宽大,下摆几乎垂到脚踝,可他紧紧攥着衣襟,说什么也舍不得解下。
这般殊荣,从前唯有太子独享,往后怕是再难企及,想到这里,便觉莫名兴奋。
“太阳一落山,寒气就上来了。”江王知道他一片赤诚,必是为了来报讯,仓促之下忘了穿戴整齐,心下感动,语气便也难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亲切,叮嘱道:“快回吧,明日还要去国子监读书,可别误了时辰。”因担心坊门关闭,特意派人护送。
**
李绪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江王才摸索着重新坐下,指节抵着眉心,开始重新审视眼前形势。
贵妃业已谋划好,一旦郑鹤衣咽气,便会立刻向他发难。
当日蓬莱阁邂逅,旁观者虽多,却无一人能为他作证。
李绪或许有这份心,可他们母子夹缝求生,处境本就艰难,怎敢为了他去抗衡权倾后宫的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