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67)

  此局虽险,可他历经过更绝望的死局,早已不是当年惊惶无措的少年,自不会因此乱了阵脚。

  真正让他愧疚难安,备受煎熬的,是他骤然惊觉,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或许正是他自己。

  当时定是被仇恨冲昏了头,才会按捺不住写信嘲讽。

  可他怎会料到,时至今日,李绛视人命如草芥的暴戾本性竟丝毫未改?

  重逢之后,他们只见过两次,且都在御前。

  第一回 是大庭广众之下,他亲眼看到从前倨傲的李绛,为替新妇开脱,费尽心思,甚至爱屋及乌之下,不顾体面主动为她的兄长求官。

  第二回 是天子私宴上,他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时,满眼都是宠溺和快活,少年人情窦初开的模样,是做不得假的。

  他原以为,李绛定然常在郑鹤衣面前诋毁自己,以致她每次见到自己,举止神情都那般古怪。

  宫道相遇时的冒犯迄今不知是否有意,后来的道歉也不知是否真心,蓬莱阁前借着酒意发疯,更是让他无比困窘难堪……

  然而真相昭然若揭,她并非从高阶滚落,能让贵妃如此大张旗鼓刻意掩饰,甚至不惜将矛头对准自己,只有一种可能……

  一股恶寒顺着脊背爬上来,他的指尖不由微颤。何等凉薄狠戾之人,才会对枕边人下此重手?

  外间传来轻微声响,侍从悄然进来添炭掌灯。

  江王起身走出休憩的小室,在炭盆前驻足。

  “大王今晚可要进宫?”侍从躬身问道。

  “案卷尚未审阅完,改日再去。”江王语气平和,顿了顿又道:“等用过晚食,你去一趟内侍省,看看内常侍高弘恩在不在。”

  侍从应诺退下,轻轻掩上了屋门。

  江王弯腰掀开铜罩子,盆中是西凉国上供的瑞炭①,色青如黛,质硬如铁,无焰而有光,燃烧时会散发着淡淡清芬。

  银霜般的炭灰下,橙红色的光明灭不定,像捉摸不透的人心。

  他出神地凝望许久,突然屈身探手,捞起了烧的最旺,看上去最瑰丽的那一块……

  **

  不多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侍从进来通报,“大王 中贵人到了。”

  高弘恩年近四荀,身着一袭绯色常服,面皮白净,不见风霜,眉眼温和,谈笑间让人如沐春风。

  看上去与世无争,平时也尽量与人和善,但江王清楚,在掌管内侍省的大宦官里,他的城府并不逊于荀塬、王丛等。

  身为天子心腹,他并未明着依附任何派系,看似左右逢源,实则互不相帮,一向只作壁上观。

  至于他们俩的关系,那就说来话长。

  “大王深夜相召,可是有要事吩咐?”高弘恩语气谦和,行过礼后,笑吟吟望着他,眼中颇多玩味之色。

  江王神色如常,坐在书案后奋笔疾书,头也不抬道:“请坐。”

  高弘恩刚要落座,下意识抽了抽鼻子,疑惑道:“怎么一股焦糊味?方才有人炙肉?”

  江王略带歉意,苦笑道:“中贵人的鼻子真是灵敏,方才烤火时不慎烫到了手,见笑了。”

  “哎呦,”高弘恩连忙上前一步,果见他搁在案上的左手缠着棉纱,紫红的灼伤几乎蔓延到了指根,看着有些触目惊心,他不由吸了口气:“您也忒不小心了。”

  “无妨。”江王抬手让座,“这几日无暇进宫,不知圣人一切安好?”

  高弘恩敛衣入座,嘿然一笑,眉眼间闪过一丝狡黠:“咱们又不是外人,大王有话直说,何必跟我打哑谜?”

  江王合上手中卷宗,随手翻开另一册,入眼却是“少阳院火墙查验”几个字,不由得一怔,随即正色道:“近日天气骤变,我不过是关心紫宸殿的取暖事宜,中贵人这话是何意?”

  “大王可真沉得住气呐。”高弘恩笑得有些阴阳怪气,脸上流露出几分看热闹的兴味,江王便知道,对于贵妃的筹谋,这老奴定然已有耳闻。

  可他竟没提前知会一声,想来是另有打算,也或者真的想看他栽跟头。

  江王心里颇觉愤懑,便什么也不提,只自顾自处理公务,间或与他闲话几句,倒是高弘恩心痒难当,实在按捺不住,主动凑上前:“东宫又出大事了,大王就一点都不关心?”

  江王这才抬起眼皮,眸中露出几分讶异:“太子怎么了?”

  “不是太子,是太子妃。”高弘恩压低嗓音,神情鬼鬼祟祟,“也不知怎么摔的,伤得极重,一连昏迷数日,据太医署的脉案记载,如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六脉沉涩,几不可闻,乃危殆之象啊。”

  饶是江王向来冷定,听到这里也暗自心惊。

  他下意识攥了攥缠着棉纱的左手,伤口撕裂的剧痛硬生生压下了喉间的震颤,他勉力扯出一抹淡笑,“圣人知道此事吗?”

  高弘恩脸色骤变,连忙摆手:“瞧您说的,这等事怎敢让圣人知道?”

  说着便在书案对面席地而坐,兴致勃勃地追问:“大王猜猜,郑家那边怎么说的?”

  江王的心倏地提到了嗓子眼,声音也不复平稳,有些迫不及待道:“快讲讲!”

  高弘恩纳闷道:“您今晚是怎么了?这都猜不出来?”

  江王没心思与他嬉闹,可既有求于人,也不好发作,只得抬了抬左手,无奈道:“伤口作祟,心神不宁。”

  “依我看,是心神难宁,这才伤了手吧!”高弘恩半是戏谑道。

  眼见江王神色不悦,这才嬉皮笑脸道:“别那么严肃,我说还不行了?”

  他竖起大拇指,做了个钦佩的表情,“还是贵妃娘子英明,她召韦夫人进宫商议,打算从郑家旁支挑两位娘子充作媵侍,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那韦夫人是继母,太子妃又没长在跟前,能有什么情分?只要她说服郑公,我看这事八成也就妥了。”

  江王唇角微微抽搐,一股彻骨的凉意顺着脊骨窜遍四肢百骸,仿佛亲历了一场生死枯荣。

  “不愧是后宫之主。”他嗓音干哑,心底百感交集,忍不住唏嘘道:“那般鲜活耀眼的人,未及隆重登场,怎么就突然沦为弃子了?”

  兴许是愧疚,他想为她鸣不平,可自己身为帮凶,又有什么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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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①瑞炭:出自《开元天宝遗事》

  第78章 父兄

  “可不是嘛, 世事无常。”高弘恩随口敷衍着,神情并无半点动容。太子也好,郑家也罢, 盛衰荣辱都与他无关。

  侍从送来荆楚特有的柑橘, 高弘恩剥了一瓣放进嘴里,忽然想起前些时日江王所赠的大龟,心下盘算了一番, 觉得此刻卖个人情正好,试探着道:“大王深夜召我来, 总不至于是陪您解闷吧?”

  “如何不行?反正你此刻又不当值,闲着也是闲着。”江王从容翻着卷宗, 淡笑道。

  “那我可走了。”高弘恩作势要起,他才搁下笔缓缓开口:“且慢。”

  高弘恩会心一笑, 兀自把玩着橘皮

  ,等他先开口。

  江王起身离坐,神色逐渐凝重:“有件棘手的事, 需得劳烦中贵人相助。”

  “难得大王开口,您且说说看。”高弘恩好整以暇地靠在案边, 语气谦和, 却并未明确表态。

  “本月初五未时前后, 蓬莱阁附近当值的宫役,烦请中贵人帮忙查一查名单。另外, 太医署和尚药局是何时出动的?”江王目光灼灼, “偌大宫闱, 贵妃总不至于手眼通天,我就不信找不到破绽。”

  听到这里,高弘恩便知他终于坐不住了, 打趣道:“素来沉稳的江王,也有坐立不安的时候。”

  江王不置可否,只沉声问道:“可有难度?”

  高弘恩含笑理了理袍袖,云淡风轻道:“小菜一碟。只是大王,您就算查到了又如何?后宫从来不是讲理的地方,何况是在人家的地盘。”

  江王沉默片刻,缓缓踱了两步,沉吟道:“我自有打算,中贵人不必多问。”

  他必须赶在事态恶化之前,向郑家证明自己的清白。

  否则一旦贵妃抢了先,他在京中再无立足之地事小,郑鹤衣背负的污名怕是永难洗清。

  他近乎烦躁地攥紧了左掌,钻心的痛楚让他眼冒金星,几乎站不稳脚,可脑中的思绪却愈发清明。

  “大王可有后招?”高弘恩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双手拢在袖中,语气不咸不淡,眼底带着探底的意味。

  江王抬转头瞥了他一眼,眸中多了几分警惕。

  高弘恩是奉上谕明着照应 暗中监督他的,即便他颇费了番功夫,却也不敢确定到底收拢了几分。

  只能算是利益之交吧,可越是这样的人,若是能提供他所需要的,关键时刻往往越有用。

  “我初来乍到,京中之事不是很清楚,敢问中贵人,卫尉少卿崔显,能否与右威卫搭上话?”他斟酌片刻,决定露出一张底牌。

  高弘恩似有些诧异,思索片刻,抚掌大笑:“当然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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