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威卫作为京中最强作战部队之一,所需武器、甲胄、仪仗,全由卫尉寺统一管理调拨。
谁不想要锻造精良的铠甲、锋利耐用的横刀、暖和舒适的棉服、光鲜亮丽的旗帜?
可僧多粥少,就算郑骁本人,对崔显都得礼让三分。
高弘恩话锋一转,好奇道:“您如何结识的崔少卿?”
“因公而识,以才相敬罢了。”江王并不愿多说,高弘恩自也不会贸然多问,知道他今夜必定很忙,便识相的早早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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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崔显的斡旋下,江王得以密会郑骁。
“这是小王让人整理的一份文书,无论蓬莱阁当值宫人的口供,还是太医署的出诊记录,都能证明一件事——令爱本月初五平安离开蓬莱阁,次日才受的伤,还望郑公明鉴。”他将厚厚的一叠秘札推了过去。
出乎意料的是,郑骁连碰都没碰。
他端起茶盏,眼底的情绪皆隐于氤氲茶气中:“不知大王费心搜罗这些,意欲何为?”
江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在对方的审视下,愈发觉得心虚。
“小女遭逢此劫,老夫一家都深感痛心,可她毕竟出阁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管不着。”他啜了口香茗,语气不咸不淡,“她的事自有太子、贵妃,甚至圣人做主,即使退一万步,也轮不到叔父关心吧?”
江王愈发语塞,不得不感叹姜还是老的辣。
他只得尽力放低姿态,可无论他表现的多真诚,郑骁都始终不为所动。
“小王今日前来,并非为了自保,而是不忍太子妃蒙受不白之冤。俗话说,知子莫若父,太子妃的品格,郑公想必比谁都清楚……”
他和郑鹤衣之间原本就清清白白,可不知为何,这一解释,却有种越描越黑的感。
郑骁原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听到这话时,却明显生出了疑心,就连旁观的崔显,神情都开始变得讶异。
江王这才发现弄巧成拙,第一次体会到何为百口莫辩。
“小女的伤情缘由,老夫比外人更清楚,就不牢大王费心了。”郑骁目光如炬,肃然道:“小女蒲柳之质,无才无德,能蒙受天恩嫁入宫廷,郑家阖族皆感激涕零,岂敢私下妄议天家?”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江王无言以对。其后几番试探,郑骁都不肯卸下心防,他见状只得起身告辞,刻意将文书留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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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郑家祠堂后的密室里灯烛摇曳。
父子相对而坐,桌上铺满宣纸。
郑云川逐一翻阅后,脸上血色渐渐褪去,声音也跟着发颤,“阿父,这其中果然有蹊跷,您是从何处得来的?”
“江王给我的。”郑骁神色疲惫,满眼疑虑,“他此举究竟有何用意?是示好、拉拢、还是离间?”
郑云川有些意外,更多的则是不安,“江王性情恬淡,一向不涉纷争,圣人有意让他入台省,他自己选了与军政无关的将作监,这些都是孩儿从中书省卷宗上看到的。这样一个人,怎么会……难道小鸾真的……”
他倒吸了口凉气,没敢往下说,因为他清楚深宫怨女的日子有多苦闷。别说郑鹤衣这种视礼法于无物的,即便饱读诗书的贞淑烈女,也有难耐寂寞与外男暗通款曲者。
“这也难说,”郑骁忧心忡忡道:“目前都各执一词,真相究竟如何,我们无从得知。”
“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想到上次冒险进入东宫探病的情景,他的心不由得揪紧了,新婚之初便毫无体面,受到那般苛待,郑鹤衣再豁达,心里也会生怨吧?虽说后来得以脱身,李绛功不可没,但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正是他,而郑鹤衣纯属无妄之灾。
“我只想小鸾平安渡过此劫。”他黯然道。
郑骁凝视着他,语声平静道:“为父所求,和你正好相反。”
郑云川吃了一惊,愕然道:“阿父这是何意?”
郑骁面无表情,声音冰凉,“自她嫁入东宫,我整日提心吊胆,唯恐她行为不当,令家族蒙羞。今日看来,这个担心并不多余。她要是和江王之间真无瓜葛,以江王的处事风格,怎会轻易为她出头?”
他索性狠下心肠,沉声道:“长痛不如短痛,我宁可她就此不要醒来,否则……将来势必遗祸无穷。”
“阿父,”郑云川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小鸾可是您的亲女儿。”
“这样忤逆不孝的女儿,倒不如没有。”郑骁的手掌重重拍击在宣纸上,“但凡她顾忌点家族,就做不出这等寡廉鲜耻之事。”
郑云川怔怔望着父亲,既震惊又伤心,只得勉力争辩,“一切只是猜测,何况……就算是真的,也未必全是她的错,她天真单纯,不谙世事,哪懂得人心险恶……也许,是江王存心构陷?诚如您所言,他想离间郑家和东宫。”
郑骁的眉头越拧越紧,想想便觉后怕,愈发坚定了舍弃郑鹤衣的念头。
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郑云川起身转过来,噗通一身跪下,语气哀肯道:“孩儿想求阿父一件事,只要小鸾还有一口气,就先别往东宫送人,否则她醒过来时,该有多伤心?”
“这是贵妃要求的,宜早不宜迟。”郑骁抬手,示意他起来,“何况她出阁之日,按礼就该带媵侍,也许当时若带着,旁边有人规劝,她还不至于做出……”虽说不相信女儿的操守品行,可伤风败俗那种话,却有些难以启齿。
“小鸾是阿娘的女儿,”郑云川仰起脸,恳求道:“她们心性势必也一样,我们不能逼她走上绝路。”
郑骁呼吸一窒,缓缓转过脸,叹道:“真是冤孽啊!”
“孩儿还有一事相求,”郑云川扫视着案上文书,“我想去探探江王的虚实。”
郑骁并未阻拦,语重心长的叮嘱道:“那你去找卫尉少卿崔显,他或能安排会面,切记要周密。”
郑云川在宫外疲于奔命时,郑鹤衣仍生死未卜。
澄心居的药味已将沉水香彻底淹没,她安静地躺在九华帐中,蜜色的肌肤失了光泽,鸦羽般的长睫像枯萎的花蕊,除了尚有余温,几乎没有了生机。
“只能看天意了……”面容憔悴的贵妃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吩咐道:“去请大慈恩寺的僧侣,还有玄都观的道士。”
既然药石难医,便只能寄希望于九天神佛。
第79章 神佛
贵妃一声令下, 少阳院很快换了模
样。
大门上遍贴符箓,廊下挂满七宝幡幢。
嘉德堂中香烟缭绕,诵经声与铜铃声从早到晚。
僧人身披袈裟, 手持念珠, 盘坐在蒲团之上,梵唱声低沉而庄严,欲以佛法愿力唤醒迷失的灵魂。
而道士们则身着法衣, 手持桃木剑与三清铃,在大门外设坛焚表, 步罡踏斗。
贵妃亲自拈香,于法坛前肃立。于氏领着女官们跪在匾额下, 跟着僧侣们低声祈福。
整座西少阳院都被一种庄严而奇异的氛围笼罩,李绛虽不信神佛, 可置身于这样的情境下,也不由受到触动。
香烛燃了一重又一重,经文念了一遍又一遍。
就连紫宸殿深处的天子都有所感应, 勉力抬起眼皮,询问身边人动静的源头。
恰好荀塬在侧, 笑着解释道:“贵妃娘子见您近日精神不济, 特意请玄都观的真人设坛祈福。太子见状, 便也找来大慈恩寺的法师,为您日夜祝颂。”
天子信以为真, 心下感动不已, 叹道:“难怪数日不见他们, 原来在忙这些。”
又念叨怎么不见太子妃?那孩子有两天来的可勤快了,后面突然就无影无踪了,莫不是再无所求了?
左右皆垂首低眉, 大气也不敢出。
荀塬神色如故,笑吟吟道:“太子妃是个孩子心性,前些天非闹着去太液池上泛舟,这一开心就饮了酒,结果一来二去发了汗,水面的风一吹,回去就着凉了。这些天断断续续都不见好,贵妃便让她好生将养,先别到处走动。”
天子会心一笑,似乎明白了什么,颇有些欣慰道:“太子定然忙着陪伴爱妻,经此一事,这孩子应该长大了,懂事了。”
荀塬不敢多言,只赔笑道:“那是自然。过不了几天,小夫妻俩肯定一起来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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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荐福寺。
李绛在大雄宝殿礼佛,态度虔诚而恭敬。
负责接待的慧明禅师被他屏退,只能和刘褚一样静候在檐下。
“殿下这回……怎么和上次判若两人?”慧明禅师面带疑惑,沉吟道。
刘褚愁容满面,轻叹道:“家里出了点事。”
慧明便不敢再问,良久之后,李绛欲起,刘褚急忙趋步进去相扶,他便也跟了进去。
李绛提出想与他密谈,慧明见他行动不便,自不能引他去禅房,于是就近转去偏殿。
刘褚扶他跽在蒲团上,接过小沙弥送来的茶点,然后轻手轻脚退出去,亲自守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