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绛对惠明深深一揖,声音沙哑而疲倦:“弟子有一事不明,求大师解惑。”
慧明很诧异,忙做洗耳恭听状,“殿下请讲!”
“昔日为全孝道,安圣心,弟子曾答应父母会早日成婚。后在寺中偶遇郑氏女,与她商议后,曾在佛塔上共同立约,仅做名义上的夫妻,婚后各自为主。奈何事与愿违,洞房次日便破了誓言,自此妄念陡生,贪欲越来越重……”
梵香萦绕中,他燥郁的心难得平静了下来,也慢慢敞开了心扉,“不知是不是佛祖降下的惩罚,让我为心魔所控,竟在盛怒之下重伤于她……如今她命悬一线,药石罔效,就连招魂仪式、祈福仪式都无济于事……”
慧明听罢,暗暗心惊了良久。
原来太子和太子妃的婚姻始于荐福寺?
一开始竟是逢场作戏?
太子妃新婚不久,坠楼重伤的流言在长安传的沸沸扬扬,荐福寺香客众多,他自然也有耳闻。可谁能想得到,那竟不是意外,而是……
他面上浮起慈和之色,语声平静和善,“殿下,您着相了。佛法中的‘戒’,是为护佑众生之心,而非枷锁。您当日所立之誓,出于事法。其后生情,发于本心,是心法。佛祖若因此降罪,又何来我佛慈悲之说?”
李绛虽听不大明白,却能感到难得的宁静,“真的不会吗?那我为何……会做出那样的事?”他惶恐地摇着头,有些语无伦次,“那绝非我的本意,她虽然常惹我生气,可我从未想过要伤她,我不知道怎么就……而她一向是不服我的,若放在之前,早就躲开了,可是那次却像魔怔了,一动也不动……”
慧明目光澄澈,直视着他,和声道:“何为心魔?实乃殿下内心惊惧之显化,您所惧者,究竟为何?”
李绛张了张嘴,想到江王,便觉无比愤恨,同时心里又感到一阵刺痛。
他恨江王,但同时也怕,可他怎么会怕他呢?
“没有,”他挺起胸膛,声音带着孩子气的执拗,“我天不怕地不怕。”
慧明微微一笑,“若真如此,您就不会来找贫僧。”
李绛的心脏像被一支无形的箭矢射穿,他的肩膀微微一颤,那一向高昂的头颅深深垂了下去。
他原本就瘦削,这些时日以来寝食难安,几乎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
在慧明面前,他不再是人人惧怕的太子,而像一只被锦绣包裹的鸿雁,所有的挣扎和哀鸣都因折断的颈项戛然而止。
下巴抵进衣领时,李绛忽又想起了郑鹤衣,轻佻的、活泼的、明媚的、可爱的、捉摸不透的、没心没肺的、让他意乱情迷的郑鹤衣。
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
她之于他,究竟是欲还是爱?
他抵抗不住她的诱惑,可她如今什么也做不了,他却仍控制不住地思念。
“我怕她会死。”他猛地抬起头,目眶微红,泪意升腾。
她像是在旁边,肯定会笑话脆弱无助的他,也可能会爱怜的摸摸他的头。
“我怕她心里没有我。”这句话脱口而出时,他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恨她的玩世不恭和放荡不羁,似乎什么都能用来开玩笑,似乎什么都不曾真正在意,她心里百无禁忌,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她若真的敬重他,珍视他,就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践踏他的尊严。
“殿下怕的,是情动之后,无法掌控的局势、无法预知的未来。”慧明轻声叹息,“往事已矣,殿下莫要沉溺在悔恨中,放下执念,才能看清本心,才能直面恐惧。您的救赎,不在佛前,而在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对待太子妃的每一个当下。”
“如果她能活过来,他定然好好待她。”他偏过头,用手背悄悄拭了拭眼角。
出了大雄宝殿后,他缓步去了放生池。
刘褚让小沙弥找来当日郑鹤衣寄养的小龟,问他可要带回去?他托在掌上端详了一番,摇头道:“让她自己决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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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真的是佛祖显灵,李绛刚回到宫,便得知郑鹤衣醒了。
他欣喜若狂,来不及更衣,便心急火燎地赶到了少阳院。
僧道虽已经撤离,可嘉德堂还是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看到李绛回来,太医和女官们纷纷上前恭喜。
李绛一扫连日来的阴霾和暴躁,变得无比谦和,耐下性子和众人寒暄过后,才终于转去澄心居。
贵妃早就快支撑不住了,一看到他回来如释重负,悄悄拉住他警告道:“人虽然醒了,但虚弱的厉害,且精神极不稳定,只允许贴身侍候的舒宁靠近。你记住啊,千万别刺激到她。”
“阿娘放心吧,”李绛扶她走下台阶,一叠声道:“我今日在佛前发愿,只要她能醒过来,我以后绝对好好待她。”
贵妃神情微愕,诧异道:“我在法坛前,也立过差不多的誓言,果真苍天有眼,心诚则灵。”
“这些时日,辛苦阿娘了,您回去好生歇息,晚点我再去请安。”他将贵妃送出嘉德堂,便急匆匆折回了澄心居。
于氏站在门口,亲自为他打帘子。
他跨过门槛后,一股怯意油然
而生,不觉迟疑了一下。
“来,再喝一口。”一道温柔的女声从内室传来。
很轻的一声“嗯”,带着浓浓的鼻音,像蝶翼般拂过他的心房。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一步步走了进去。
“鹤衣?”他小心翼翼地呼唤了一声,这两个字从喉咙涌出来时,他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痛楚,还有无法言说的恐惧。
郑鹤衣的确醒了,正倚在舒宁肩头,由她小口小口的喂着玉盏中的参汤。
她神情呆滞,眼神空洞,额头依旧裹着棉纱,身着素色寝袍,侧卧在那里的样子,像一袭轻软的白狐裘。
“鹤衣!”他又唤了一声,缓步走到了榻前,想将她抱起来掂一掂,是不是轻了许多?可又突然想起,之前似乎并未好好抱过。
她像是终于有所感应,缓慢地抬起头,茫然四顾了一番,终于看到了他。
李绛眼前开始变得朦胧起来,像是踩在云端一般,浑身虚浮,毫无着落。
而她就像是穿过云山雾海,千年万载,从极遥远的地方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感到灵魂都开始震颤。
“殿下怕的,是情动之后,无法掌控的局势、无法预知的未来。”慧明的话在耳畔回响,他觉得这是自己此生最恐惧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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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浣溪沙
作者:宋·李清照
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疏钟已应晚来风。
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
第80章 渡劫
李绛的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时, 一阵凄厉的尖叫声像钢锥般扎进了耳膜。
他伸出的手就那样半悬着,丈许之隔,却犹如天堑。
趁他顿住的功夫, 她连滚带爬缩到了壁角, 扯过锦衾绣幔,胡乱往身上堆,可浑身抖得厉害, 锦缎又太光滑,她只能徒劳地一遍遍抓起。
“殿下, 您要不……晚点再来吧?”舒宁来不及收拾被撞飞的玉盏,鼓起勇气上前阻拦:“太子妃很虚弱, 若受到刺激,恐会引发惊悸、怔忡……”
他吸了口气, 伸手将她拨开:“我只想和她说两句话。”
生平第一次想对一个人忏悔,想求得她的谅解,想和她重新开始。
舒宁还想再拦, 却被冲进寝阁的于氏拉住,示意她先别掺和。
他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走到了榻前, 涩声道:“鹤衣, 那天是我太冲动,我不是有意的……”
就在他试探着伸出手, 想将她从锦绣堆里拉出时, 她却双眼赤红, 嘶声怒吼着,疯狂地挥动手臂,将绣枕、锦衾一股脑丢了过去。在他左右支绌, 狼狈不堪时,一头将他撞倒,然后便踉跄着往前扑。
于氏眼疾手快,和舒宁一起接住,这才让她免于跌伤。
可一看到李绛爬起来,她便像见鬼了一样,骇叫着胡蹬乱抓,奋力挣扎。
李绛有些手足无措,更多的则是羞耻和不甘,他不信自己竟连下人也不如,更无法接受这荒诞可笑的事实。
郑鹤衣怎么会怕他呢?她不是最悍勇最无畏的……
拾翠殿的景象在脑海中闪过时,他全身蓦地僵冷。
难道从那一刻起,她真的开始怕他?
他想起她怯生生地跪下来,仰着脸低声下气求他的样子。恐惧是从那个瞬间根植于心的吗?
像被当头浇了盆凉水,他心如刀绞,转身过去颤声道:“鹤衣,对不起……”
可她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只将脸埋在舒宁怀里,喉咙发出濒死小兽般的呜咽,浑身抖如筛糠。
于氏奔出去传太医,舒宁则柔声安抚着,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他从未像此刻般遭人无视,他不信自己会是多余的,情急之下,一把握住了她垂在榻沿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