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70)

  肌肤相接的瞬间,她猛的瞪大了眼睛,然后就像被蛰了一般惊跳而起,拼命尖叫挣扎。

  “殿下……求您了。”舒宁吓坏了,“快放开……”

  这让他觉得颜面扫地,忍无可忍之下,就势抓住了另一只手腕,逼视着她的脸道:“郑鹤衣,你闹够了没有!”

  她像离案的鱼,奋力拱起身子挣扎,却遭他轻易压制,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时,她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两眼一翻,就此瘫倒下去,再没了声息。

  他大惊失色,慌忙松开了手,她的手腕从他掌中无声滑落。

  自此以后,她留给他的最后印象,是冰凉、潮湿、细弱、伶仃的手腕,像游走在迷雾中的白蛇。

  **

  许是神佛显灵,郑鹤衣终是活了过来。

  可劫后余生的她却性情大变,外界甚至传闻,她多半是被夺舍了,真正的郑鹤衣不知去了哪里。

  她时常会毫无预兆地陷入昏沉,过往记忆如同雨中花、水中月,雾气斑驳,模糊难辨。

  身世与名姓大抵是记得的,也知晓自己是太子妃,可周遭侍奉的宫人,在她看来皆是生面孔。

  除了病中轮换照顾的掌食舒宁和傅姆于氏,其他人若靠近,她便会立刻紧张起来。

  至于太子李绛,则成了她混沌意识中最清晰的噩梦。

  她完全不记得和他的过往,可遗忘并未带来平静和漠然,与第一次一样,只要一看到他,她便会万分狂躁,要么仓皇逃窜,要么疯狂攻击。

  他使尽手段,也无法再触碰到她分毫,哪怕是在最香甜的梦境里,她也能瞬间惊醒,像被毒蝎蛰伤一般惊恐颤抖、崩溃挣扎,直至力竭晕厥,之后就得恢复数日。

  往昔明媚鲜活、倔强叛逆的少女杳无踪迹,如今的她变得痴傻呆愣,再未完整地说过一句话,封闭的像一座缄默的孤岛。

  多数时候,她神游物外,可以安静地坐一天。喂她吃饭她便张口,替她更衣她便抬手,白日里温顺乖巧,不哭不闹。

  唯有漫漫长夜降临时,头痛、心悸与噩梦便会不期而至,身边需得有人随时安抚。

  如今郑鹤衣独居少阳院,太子则迁回东宫,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她这个太子妃算是做到头了。

  可一向看不惯她的王贵妃,却毫无征兆地站在了她背后……

  **

  韦淑芳对郑云川寒心后,终于慢慢倒向了韦氏。

  当时她已有身孕,随着日渐显怀,心境也跟着改变,她不再困宥于男女情爱,开始渴望做一个母亲。

  最令她欣慰的,是郑鹤衣变的痴傻后,郑家并未大肆追究,添丁之喜甚至盖过了噩耗。

  郑骁明显松了一口气,这样的女儿若是再闯祸,无论如何都怪不到家族头上了。

  韦氏则窃喜不已,她觉得郑鹤衣是自找的,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韦淑芳的心情却很复杂,她的确因为郑云川的偏心而起过怨怼,可事到如今,却不由得心生愧疚。但看到郑云川四处奔走,痛不欲生的样子后,她又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快意,并偷偷写信给远在辽东的长嫂,恭喜她从此可以高枕无忧。

  千里之外的郑云岫再不忿,却也鞭长莫及。

  没有预料中的惊涛骇浪,这让习惯了战斗的贵妃很诧异,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她竟对懵懂无知的郑鹤衣有些惺惺相惜。

  也可能是出于对儿子造的孽的补偿,让她坚定了保护郑鹤衣的心意。

  她不会一辈子浑浑噩噩的,经太医会诊,众人一致认为,她如今的症状是情志不畅导致。

  假以时日,等她元气恢复之后,若还不见好,或可使用古籍中的开颅泻瘀之法。

  贵妃等得,太子等得,奈何日薄西山的天子却等不得。

  郑家旁支并无适龄的未婚女子,郑骁只得从心腹属官的家眷中选了两名女子,便是花朝宴和郑鹤衣有过一面之缘的郑怀瑜和崔令姿。

  二人皆受封为正七品昭训,入住宜秋宫。

  贵妃的本意是无论谁先有孕,将来诞下麟儿,都记在太子妃郑鹤衣名下,这样既是对郑鹤衣身份的保障,也是维系这桩婚姻最有效的方式。

  奈何李绛拒绝圆房,即使荀塬绞

  尽脑汁,也拿他没办法,此事只得暂且搁置。

  **

  贵妃深知宫中拜高踩低之风,正寻思要不要将郑鹤衣安置在寝殿隔壁时,太皇太后派亲信来传话,想接郑鹤衣去兴庆宫静养。

  贵妃有些踌躇,私心里自然想将这块烫手山芋丢出去,可也深知一旦远离大明宫,郑鹤衣本就岌岌可危的地位将愈发不稳。

  李绛到底是男人,大婚之初,也坚决不肯和郑鹤衣圆房,可后来尝到了甜头,不是很快就双宿双飞甚至念念不忘了?

  如今的东宫可是有一对佳丽等着他,万一哪天耐不住寂寞迈开了那一步,说不定能步老父后尘,将来新宠不断。

  到了那时,心里可还会有排斥他、厌恶他到极点的发妻?

  人性最复杂,贵妃不敢赌,左右为难之际,却是姜氏从旁点醒了她——远香近臭!

  绫绮殿本就人多眼杂,事务巨繁,对于病人来说绝非最佳居处。

  李绛又常来请安,抬头不见低头见,对郑鹤衣的恢复没有半点好处,且时常夹在疯妻与娇妾之间,难保不会彻底厌弃了这边……

  贵妃犹如醍醐灌顶,她也明白李绛心性不定,喜好追逐刺激,郑鹤衣移居兴庆宫,或许对他俩都好。

  **

  郑鹤衣就这样搬去了兴庆宫,住在大同殿西配殿,与太皇太后起居处仅数丈之遥,

  这里和大明宫截然不同,没有无处不在的审视和嘲笑,也没有挥之不去的梦魇。

  寝阁中暖意融融,推开窗遥遥可见碧波荡漾的龙池,水边几株老梅疏影横斜,在细雪中如诗如画。

  除了于氏和舒宁,身边服侍的宫人皆是太皇太后精心挑选的,皆沉稳持重,将一应事宜打理得妥妥帖帖。

  或许是远离了是非中心,也或许是此处祥和宁静的氛围让她觉得安心,入住兴庆宫的第一个夜晚,郑鹤衣竟未受噩梦侵扰,蜷在柔软香衾中,一觉沉睡至天光微亮。

  翌日清晨,宫人送来温水巾帕,于氏和舒宁准备为她梳洗净面时,却见她眼睫微颤,显然早就醒了,不知在想什么。

  次日午夜,她忽然坐起,揉了揉眼睛,含含混混地问道:“阿碧回去了吗?”

  值夜的舒宁难以置信地望着她,见她的眼神中虽带着初醒的迷蒙,却不再空洞迷惘。

  “太子妃……”她激动难耐,轻声道:“您说什么?能否再说一遍?”

  郑鹤衣歪头打量着她,沉思了一下,唇瓣轻轻翕动,声音微弱却清晰,“阿碧……在哪里?”

  “姑姑、姑姑……”舒宁猛地转过头,扯着嗓子喊道:“太子妃说话了,太子妃终于说话了……”

  睡在外间的于氏披着寝衣,踉踉跄跄跑进来时,郑鹤衣却打了个呵欠,又倒回枕上。

  舒宁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那两句话。

  第81章 雪意

  次日太医诊脉时, 舒宁兴奋地说出郑鹤衣昨晚开口之事,可当他们问询时,郑鹤衣却又一脸茫然, 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无论如何, 这都算得上是个好兆头 。

  太医据实相报,贵妃闻讯颇为愕然。

  久病之人神志恢复时,第一个想起的不是父母手足, 竟是个外人?

  好在薛成碧家世清白,年龄虽小, 但知进退懂分寸,于是果断下令, 命人去薛家通传,着她次日入兴庆宫陪伴郑鹤衣。

  奈何她高估了薛成碧的承受力, 自打目睹郑鹤衣重伤、文苑惨死,又遭姜氏和贵妃先后恐吓,回去后还要面对家人质疑, 郑家盘问,她很快便大病了一场。

  这才刚有点起色, 一听到贵妃传唤, 当时就汗流浃背, 手脚发软,苦苦哀求之下, 其母只得亲自入宫谢罪。

  贵妃也知道上回逼迫太甚, 怕是吓到了她, 只得就此作罢。

  姜氏从旁建议,“郑家二郎不是喜得一子吗?算算日子,也快出月子了吧?等哪天暖和了, 可以带去兴庆宫见姑姑。”

  贵妃深以为然,“这倒是个好主意,说不定比薛娘子管用。”同为嫁进天家的将门女,她太明白母家的重要性。

  可韦家姑侄一百个不乐意,尤其是初为人母的韦淑芳。

  她清楚太子仓促成婚,多半是重病天子急着抱孙子,可郑鹤衣明显没能满足。

  以前的郑鹤衣,她都避之唯恐不及,遑论如今?万一她看到婴儿后大受刺激,突然做出什么疯狂举动如何是好?

  她是不指望郑云川了,反正他永远只会向着妹妹。

  传话的女官看在眼里,回来后将郑家敷衍的态度秉明贵妃,她听了有些哭笑不得,“罢了,那就顺其自然吧!”

  又问东宫那边可有进展?左右回禀一切如常,太子还是不去宜秋宫,也不许两位昭训到丽正殿请安。两人在住处待腻了,倒是常去隔壁宜春宫玩耍,言谈之间,似乎很期待太子妃早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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