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74)

  她凄然一笑,心想着我是为了她好, 她和太子原本就非佳偶,尽早断了念想, 将来才不会太伤心, 她应该感激才对……

  “你真的想知道吗?”她深吸了口气, 隔着她额头包裹的丝帛轻触她的伤口。

  为了方便敷药,那一带的头发剃掉了, 新生的发茬摸上去像刷子一样, 有些扎手。

  郑鹤衣兴奋地点头, 反手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薛成碧偏过头,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虽然嫁给了太子,心里想的却是别人。”

  郑鹤衣抿了抿唇,神情若有所思。

  “这件事说起来可不光彩,”薛成碧叹了口气,语气极为复杂,“那日我进宫来陪你,咱们登上蓬莱阁把酒畅谈,别提有多开心。后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说出江王两个字,“那个人恰好经过,你便邀他上来,我起先觉得过于冒昧,直到闻见他衣袍上的香气,才明白他便是你日思夜想不可得之人。”

  郑鹤衣眉头微皱,像是

  在苦思冥想。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所言非虚,薛成碧回过头,指着案上那摞书道:“你曾托我帮你合香,奈何我才疏学浅,需要参考大量相关典籍,便托你找这些书来,如今可算是找全了。”

  郑鹤衣大吃了一惊,茫然地望着案上书册,她从不看书的,房中何时多了那些,竟如何也想不起来,可她不愿被人看出来,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还记得你想要什么样的香吗?”薛成碧定定地望着她问道。

  郑鹤衣摇了摇头,她却没有多说,而是言归正传,“你当时大约喝醉了,拉拉扯扯的不成体统,非礼勿视,我也只得转过身……”

  说到这里,她的耳根有些发烫,忸怩着道:“你对那个人说的话,我实在难以启齿……你还抱着人家不肯撒手,又是哭又是笑的,台阶上本就危险,你当时酒意上头,哪里还顾得上别的?等、等我们听到声响时,你……已经滚下去了,当时不止我一个人,于姑姑也在。”

  这就是她受伤的真相?和她从别人口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郑鹤衣释然一笑,难怪他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太子也不肯来找她,肯定是在和她赌气。

  这样来看的话,算是她自作自受,倒也没什么委屈的,可眼睛却莫名发酸。

  薛成碧看到她失落的样子,心里也无端难受,正想安慰时,她却起身默默转回寝阁,并关反手上了门。

  薛成碧下意识追了上去,可碰到槅门时又缩回了手。

  她心里无端发虚,又怀疑郑鹤衣是不是窥破了什么,一时间进退两难,到最后也没能迈开那一步。

  **

  午夜梦回,薛成碧被冻醒。

  起初以为郑鹤衣卷走了被子,模模糊糊中探手去拉,不料竟摸了个空。

  她一惊坐起,这才发现郑鹤衣不知去向,冷风从门口灌入,吹得帷幔翻涌如浪,像极了拾翠殿中文苑被处死的情景。

  一念及此,冷汗不由湿透脊背,“郑姊姊……”她颤声唤道,阁中并未回应,她来不及披衣,一骨碌爬起,赤足便奔了出去。

  外间灯光昏暗,可她一眼便看到窗户大开,郑鹤衣仅着寝袍,正盘膝坐在三尺高的窗台上。

  薛成碧的心差点蹦出腔子,窗外是过陇脊,离地丈许高,万一她不慎翻下去……她紧咬牙关忍住没有惊叫,而是蹑手蹑脚走了过去,趁其不备,伸出手臂死死抱住了她的腰。

  郑鹤衣浑身冷得像冰块,她本能的想要撒手,却还是硬着头皮抱紧了,“郑姊姊,你在做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也不知是太过惊恐还是寒冷难耐。

  郑鹤衣没有回头,眼神空洞地遥望着远处,伸出食指按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

  薛成碧愣了愣,颤声道:“什么?”

  “你听!”她压低声音道。

  薛成碧强忍着刺骨寒意侧耳细听,可除了呼啸的寒风、远处更声,这萧瑟的冬夜再无其他。

  “多美妙啊!”郑鹤衣一脸陶醉,像是沉浸在梦中。

  薛成碧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转头大喊:“来人,快来人啊!”

  值夜宫人闻声赶来,见状都也吓得不轻,七手八脚将郑鹤衣拖了下来。

  她却一反常态,手脚并用肆意挣扎,说什么也不许关窗。

  她的力气没有多大,可实在闹得厉害,太医叮嘱过不可情绪过激,众人唯恐她病情加重,只得百般安抚,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又将火盆拨旺,这才任由窗户半开。

  经过这番闹腾,薛成碧便知道此地不宜久留。郑鹤衣多半是真疯了,她要是在自己眼皮底下有个三长两短,那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借着回房更衣的机会,她将本该贴身穿的夹袄换成了单衣,然后罩上斗篷出来陪郑鹤衣,为稳妥起见,故意坐在风口,明明难受的要死,面上却不动声色。

  如此一来,天还未亮她就开始发热流涕,头晕乏力。

  太皇太后自也不忍她带病陪侍,于是命人送她回家,又派遣太医看诊。

  薛成碧回去后,郑家隔三差五便有人登门。

  因着他们对郑鹤衣的冷漠,薛成碧心里挺不平,便拖了好几日才见,得知他们想打听郑鹤衣近况,愈发觉得好笑,身为娘家人,难道他们提出探望的话,皇家会回绝吗?

  她故意留了个心眼,并未说出实况,而是谎称在太皇太后的庇护下,郑鹤衣恢复地很好,不仅能认出自己,还能谈笑自如,看样子等不到过年就要被接回去了。

  韦氏姑姪获悉后,都有些惴惴不安,唯恐郑鹤衣将来得势了报复,便私下商量着,想等腊日携带婴孩去探望。

  可她们不知道的是,自打薛成碧离开后,在外人看来,郑鹤衣的病情又开始恶化。

  她不再四处走动,整日闷坐在窗边苦思冥想,不仅食量便少,连喝药针灸也开始抵触,每次于氏和舒宁连哄带劝,都要费半天功夫。

  便在此时,郑云岫派遣的三名辽东巫医到了长安,据说能通天地接鬼神,专司离魂失语等癔症。

  可历朝历代,宫中都严禁巫蛊祝由之术,无论帝妃还是太医署,都严禁外族巫医进入。

  郑云川无奈之下,只得去求见太子。以前他二人算得上形影不离,可自从做了郎舅后,却莫名生分起来。

  李绛独挑大梁,成功主持冬至祭礼后,在群臣心目中威望陡增,东宫也跟着热闹起来。

  郑云川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终于见到本尊。

  李绛对他的造访颇有些不耐烦,以为又是询问郑鹤衣受伤缘由,直到他说明来意。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有些好笑道:“积玉何时也信起这些了?”

  郑云川羞愧不已,硬着头皮道:“舍妹如今…… 已是这般模样,但凡有一丝希望,都该试一试。殿下应该听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她自幼在辽东长大,家兄在信中说,她小时候受了惊吓,也是用那些土方子治好的。求殿下帮帮忙,给她一个机会!”

  李绛垂眸不语,手中摩挲着一对殷红的交颈双鹤佩,是用吐蕃进贡的珍稀血玉所雕,双鹤头相对,颈相绕,双翅舒展,翅尖相接,指爪交叠,展翅欲飞。

  新婚之初,他心血来潮,忽然想送郑鹤衣一件信物,结果翻找出来的鸳鸯玉佩被她笑俗气,最后也没送出去。

  后来暗中留心,让人特意雕琢了一对双鹤佩,可没想到发生了那样的事,一直都没机会拿出来。

  听说她把自己送的首饰随意赏人后,更不敢轻易拿出,只能等她彻底痊愈后,再设法表明心迹。

  “身为太子,岂可带头破坏规矩?”他苦笑着,声气有些无力。

  郑云川为之语塞,他何曾守过规矩?为何这种时候突然讲究起来?可是观他神色,似有些言不由衷,心里便又升起了希望。

  眼见昔日故友跪下苦求,李绛也有些于心不忍,叹了口气沉声道:“姑且一试吧,你将他们打扮成仆从,随我一道去兴庆宫,想来没人敢搜。”

  郑云川喜出望外,连忙叩谢:“多谢殿下!殿下大恩,郑家没齿难忘!”

  李绛看到他这样,心里挺不是

  滋味,便闪身让开不肯受礼,有些不自然地开口:“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快平身吧!”

  第85章 私心

  就在郑云川兴冲冲地回去准备时, 李绛却陷入了两难。

  他虽无时无刻不盼着郑鹤衣恢复如初,可一想到他给她造成的伤害,心里便凉了半截。

  如今的郑鹤衣虽痴傻疯癫, 却也不失可爱, 兴许假以时日,她便可以真正接受他。

  郑鹤衣大难不死,他归功于佛祖的慈悲, 以及自己的虔诚。以前从不信鬼神,如今却有些动摇了。

  靺鞨巫医在他看来虽非正统, 可能得一方敬拜,想必也是有些神力的。

  万一真的显灵, 让郑鹤衣三魂七魄归位,他们的路大概也就走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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