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事已至此, 他也不好食言,只得召右内率副率裴蓟来见,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腊月初八, 风和日丽,艳阳高照。
长安各大佛寺的钟声响彻云霄, 全城都在举办浴佛法会。
僧侣们广设粥棚, 热气蒸腾的大锅中煮着七宝五味粥, 大街小巷里,到处都弥漫着醇厚软糯的谷物香气。
郑家的车队在郑云川的护送下, 浩浩荡荡进了皇城。
除韦氏姑侄和乳母婴儿, 他们还带了不少婢媪仆从和箱笼, 说是为郑鹤衣送去闺中旧物。
车队停在兴庆宫外,正欲等候李绛时,路边一名内侍趋步上来传话, 说太子早就进去了,让他们也莫要耽搁。
事有蹊跷,郑云川心下起疑,勘验过名牌后,便主动去门口打探,想看看值守宿卫是否相熟。
再决定要不要带巫医进去,不料迎面出来一个黑脸大汉,却是昔日同僚裴蓟。
寒暄过后,裴蓟便朗声笑着,拍了怕他的肩膀,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事关太皇太后和太子妃的安全,哥儿几个可不敢含糊,二郎泥多担待啊!”
说罢大手一挥,便要命人搜查。
后边的箱笼里,有一口装的全是画着血色符咒的白幔、各色法器法袍以及香烛、招魂幡、异域风格的彩绘面具等,一旦被搜出来,“勾结番夷,行巫蛊于宫禁”的罪名可就洗不掉了。
“裴兄,这是何意?”他极力压住紧张,握住裴蓟的手臂,干笑道:“都是自己人,车中还有家小,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裴蓟用一副了然的神态上下打量着他,笑道:“职责在身,万望包涵!”
郑云川顿时骑虎难下,真要硬碰硬的话,裴蓟也不敢用强,可他到底理亏,一旦撕破脸,后果未必能如愿。
“且慢——”眼见裴蓟就要抬手下令,却见队伍后边转出一个青年,戴乌纱幞头,着圆领窄袖锦袍,系红鞓带,蹬乌皮六合靴,意态风流,眉眼含笑,竟是裴蓟的顶头上司右卫率韦炫。
裴蓟怔了一下,忙上前见礼,笑道:“右率今儿不是休沐吗?怎么……来视察呀?”
韦炫笑着还礼,指指马车,无奈道:“好容易歇一天,还要被表姑拉出来作陪。”说着一挑眉,疑惑道:“这兴庆宫的防卫,何时由东宫接手了?我竟一点儿都不知道。”
裴蓟讪笑着,压低嗓音道:“是殿下临时安排的,这不是怕今儿人多眼杂,出什么差池嘛!”
“都是太子妃的娘家人,能出什么差池?”韦炫双手抱臂,瞟了眼郑云川,用看热闹的语气道。
郑云川一拍脑袋,懊悔道:“裴兄真是火眼金睛,我就如实招了吧!舍妹以前最爱吃坊门外的胡饼,哪怕和我赌气,只要能买回刚出炉的胡饼,她也能立刻喜笑颜开。我这也实在是没辙了……”
说到这里语调转为哀伤,听得人心里直发酸,“一时猪油蒙了心,想着难得见一回,就暗中请来饼铺的师傅和学徒,连带着将家伙什都打包了,本想偷偷送进去给她一点惊喜,结果被老兄你给识破了。”
不等裴蓟开口,韦炫便惊讶地一拍他肩,“好小子,你何时谋划的?我都没看出端倪。”
郑云川苦笑着低头不语,裴蓟一向知他机灵,见他变着法的承认了,就势顺坡下驴,若无其事道:“悬崖勒马还来得及,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就不惊动令堂和弟妹了,什么该带,什么不该带,你心里得有数。”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郑云川只得一叠声道谢。
“你且去吧,我要看看胡饼师傅,看能不能找个地儿,支起炉子给兄弟们烤点胡饼。”韦炫拍拍肚子道:“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用饭,正想着那一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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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进去后,先往正殿拜见太皇太后和太子。
几位鲜少露面的老太妃也都出来了,还有一向亲厚的卫国夫人。
众人欢欢喜喜,争看襁褓中的孩子。
不一时,乳母手中的托盘里便盛满了錾刻着“长命富贵”的金项圈、赤金铃铛手镯、红绳穿着的十二生肖小金锞子、状元及第金瓜子等等,韦淑芳抱着襁褓,和郑云川一起逐个拜谢。
李绛陪侍在太皇太后身边,神色是难得的平和宁静。
他自己还是父母千疼万宠的掌中宝,哪里会对小婴孩感兴趣?何况看到这个,总会想起帝妃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们急着抱孙子,可郑鹤衣如今这样,他去和谁生啊?想到这里便觉苦恼。
东宫早就拟好了礼单,算在他们夫妇名义上,送过之后,他便趁着内眷们逗弄孩子的间隙,朝郑云川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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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主殿,李绛在廊下站定,待郑云川跟上来后,才低声问道:“准备好了?”
郑云川叹了口气,低头道:“想是有人告密,老裴提前知道了,稳妥起见,臣没敢带进来。”
“你也……太不小心了。”李绛蹙眉,似有些不悦。
郑云川心里愈发迷惑,难道不是他授意的?可又不敢让他看出自己起疑,只得再三赔礼。
“罢了,我带你去见她。”李绛倒是没有深究,领着他转向西配殿。
过了穿堂,眼见出檐在望,李绛却踌躇着停了下来。
“殿下?”郑云川有些不解。
“你自己上去吧,”李绛摆了摆手,淡笑道:“谁不知道你们手足情深?我就不打扰了,让你们好好叙叙旧。”
郑云川不疑有他,谢过之后,便在刘褚和于氏的引领下趋步离去。
望着他转入回廊的背影,李绛长长舒了口气。
按理说夫妻一体,他和郑鹤衣应该更亲密,可这种时候他却没有半分把握。
与其看着他们互诉衷肠,抱头痛哭,自己被无视甚至遭攻击,成为郑云川眼中的笑话,倒不如不去。
反正他绝不可能当着郑云川戴个滑稽面具,太子的威望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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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西配殿后,郑云川神色微变,对于氏道:“姑姑可否借一步说话?”
郑鹤衣出事后,于氏寝食难安,愧悔良久。
她深知江王是李绛的逆鳞,也知道李绛敏感又骄傲,郑鹤衣酒后的那些胡言乱语,对他而言字字诛心。
而郑鹤衣所知,全都出自于她口。
甚至郑鹤衣婚后言行无状,举止失当,身为傅姆她责无旁贷。
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辖制不住野性难驯的郑鹤衣,只得一再纵容和妥协,希冀能换得短暂安宁,却不知这行为差点害死自己,也将她推入了无底深渊。
当日若非顾忌着受刑的她们,郑鹤衣也不会精神恍惚,生生挨了那致命一击吧?
她对郑鹤衣有愧,这让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将郑云川带到了偏厅,想听听他有什么话。
出乎她意料的是,郑云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后,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请求。
“经过多方问询,我敢肯定太子妃的病在心不在身。既然宫里的人无法唤醒她,我想试试,或许血脉相连的亲人可以。求姑姑代为周旋,我想带她暂时离开。”
于氏骇然道:“妾身有意襄助,可……殿下还在外边。”
“殿下会离开的,”郑云川一脸笃定道,“请姑姑放心。”
于氏两耳嗡鸣,好容易才冷静下来,颤声道:“郑舍人想带太子妃去哪里?”
郑云川深深一揖道:“在下对这边并不熟悉,还请姑
姑提点。此番进宫来,带了她昔日旧物,想好一出偏僻幽静之所让她查看,兴许接触到那些后,能让她回忆起一些东西。”
于氏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把心一横道:“西配殿本就偏僻,后边的仓储更是少有人迹,里面堆放着换季的家具、摆设、帷幔等,钥匙恰好在我手上,就是窗户狭小,寒冷潮湿,灰尘也有些大。”
“这倒无妨,”郑云川喜道:“待会儿韦率会带人送来箱笼,还请姑姑亲自去接应。”
却说李绛等了半晌不见郑云川出来,正要遣人去问,却见一名小阿监匆匆本来,气喘吁吁道:“殿下、殿下……江王来给太皇太后请安,这会儿还在正殿……太皇太后请您过去见见……”
李绛听到这个名号就火冒三丈,事后他也回过味了,江王此人最是阴险,若非他那封洋洋得意的手书,他怎么可能气急败坏,做出遗憾终身的事?
看来他定是恨极了他,存心不让他好过,这才想出那般龌龊的手段。
第86章 错认
李绛虽又恼又恨, 可心里也清楚,最后做了跳梁小丑的的确是自己。
江王挑郑家在场的时候出现,明摆着就是想看他的笑话, 说不定还会趁机挑拨, 想到这里,自是说什么也不肯去。
当即命来人回话,说并未找到他, 多方打听才知自己因有要事,先一步离开了。如此一来, 他自是不能久留,也未来得及和郑云川作别。
李绛这一走, 事情就变得无比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