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瑜血往上涌,瞬间便被巨大的羞耻感包围。
那清脆的巴掌声像是抽在她的脸上,她觉得自己像精心包装却被退回的货物,不敢相信回去后如何面对傅姆的奚落,还有好友的苛责……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瞬间模糊了眼眶。
“娘子,您没事吧?”搀扶着她的宫人小心翼翼地查问。
她轻轻哽咽,肩膀无声地抽动,却是怎么也挤不出一个字来。
杂乱的脚步声从殿内传来,她知道自己要被送回去了,当即腿脚一软踉跄扑倒。
宫人的惊呼声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她倍感羞耻,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
两名内监匆匆赶来查看,两人都脸庞红肿,一个比一个狼狈。
屏风那边的刘褚远远瞧了一眼,实在有些不忍,便转进去试图劝说。
落地罩内,安放着一套数尺高的八角宫灯,共有五盏,一大四小。灯罩皆以为打磨成薄片的琉璃或云母制成,其上雕琢着蓬莱仙山、松鹤祥云、凤凰牡丹等吉祥纹样,灯座则以香木精雕细琢而成,其下缀流苏彩珠,光影流转间如梦似幻。
李绛盛怒已消,正弯腰站在旁边,百无聊赖的转着彩灯。
“殿下,”刘褚小心翼翼上前,轻声道:“您看这……人都请来了,哪有当即打发走的?”
李绛白了他一眼,哼道:“他们行事不利,与我何干?”
刘褚苦笑道:“底下的人虽不懂事,可心意却是好的。他们哪里知道您……罢了,就当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李绛皱了皱眉道:“你如今说话怎么和太子妃一样?越来越粗鄙。”
刘褚赔笑道:“若真能学到太子妃几分,倒是老奴的造化。”见他此刻心平气和,斗胆打趣道:“方才殿下……不也……”
李绛这才意识到,瞪他一眼道:“闭嘴。”
刘褚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丽正殿那么多房间,郑昭训来都来了,留宿一夜又有何妨?这样把人打发回去,对您的名声怕是有碍。”
李绛直起腰,哭笑不得道:“我是东宫之主,想叫谁来就叫谁来,想叫谁滚就叫谁滚,有什么不对?”
刘褚干笑两声,意味深长道:“话是没错,可宜秋宫都知道郑昭训来侍寝了,片刻功夫又送了回去,您就不怕大家私底下议论,说您……”
李绛这才会意,登时面如火烧,事关男人尊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万一以讹传讹,到了郑鹤衣耳中,下半辈子在她面前休想抬起头。
第96章 恭喜
就在郑怀瑜屈辱难当, 即将被推搡着送回时,李绛突然现身,开口道:“住手!”
一众宫人慌忙跪下, 郑怀瑜不知所措, 也跟着跪下,抬起朦胧的泪眼,惶恐地望着他。
李绛负手踱到了跟前, 上下打量着她。
见她瑟瑟发抖犹如惊弓之鸟,不禁皱起了眉头, 对刘褚抱怨道:“同为将门女,又都姓郑, 怎么半点胆气都没有?”
郑怀瑜听到这话,又羞又窘, 只得深深埋下头。
刘褚不敢接话,顿了顿笑着打圆场道:“世间美人,大都各有各的韵味。”
“你跟我过来。”李绛不置可否, 冲郑怀瑜招了招手,转身走向内殿。
郑怀瑜犹自发怔, 旁边的宫人连忙推她, 小声提醒道:“昭训娘子, 还不快去?”
她如坠云雾,抬头抹了把泪, 看到刘褚也朝她使眼色, 这才慌忙起身, 提着裙裾小跑着跟了过去。
李绛在寝阁前站定,转头瞥了眼上气不接下气的郑怀瑜,嗤笑道:“何故哭成这样?”
郑怀瑜抽抽噎噎不敢回头, 只得低下头摆弄臂间的织金披帛。
李绛犹豫了一下,转身朝另一头走去,郑怀瑜不明所以,只得迈步跟上。
见他进的竟是偏殿,她心下一酸,眼泪又滴落下来。
李绛在屏风前落座,屈指叩了叩雕花扶手,郑怀瑜抬起头,一脸惊怯地望着他。
“愣着做什么?倒水啊!”他用颐指气使的语气道。
郑怀瑜急忙应声,可她初次进来,哪里知道杯盏水壶在何处?况她生来也不是婢女,自是手忙脚乱。
李绛以手支着下巴,神情玩味地扫视着狼狈不堪的她,没好气道:“你不会做这些,也不会喊人吗?”
郑怀瑜抬起头,怯生生道:“可以吗?”
李绛气不打一处来,“到处都是当值的宫人,你进来时没看到?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蠢笨之人?”
眼见她又要哭了,只得摆手道:“罢了,快别哭了,你吵的我都快耳鸣了。”
郑怀瑜吓得不轻,抱着水壶不敢再出声,可牙关却控制不住的打颤。
李绛长吐了一口气,起身缓步走了过来,郑怀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怯生生地盯着他。
“你歇在这里,熄灯后我摸黑回去。不许对外声张,别
人问起,就说你今晚在侍寝,明白了吗?”李绛最见不得怯懦之人,可事已至此,也不好威逼,只得耐下性子同她打商量。
郑怀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羞愤交加之下,竟忘了恐惧。她虽算不上国色天香,可绝对符合当下审美,加上方才傅姆的一番吹捧,此刻正自信心饱满,不由得脱口而出:“殿下觉得妾身貌丑姿陋,不配侍寝吗?”
李绛大为诧异,不由多看了她两眼,赞许地点头道:“这才像话,泥人也有三分气呢!”
郑怀瑜愣住了,不知道他是喜是怒,也为方才的莽撞深敢后悔,正忐忑之际,就听他用警告的语气道:“以后再露出窝囊样,我立刻让人送你回郑家。”
郑怀瑜这一惊可非同小可,顿时吓得面无人色,急忙跪下求饶:“妾身错了,求殿下开恩,莫要赶妾身出宫。”
李绛有些失神,脑中莫名闪过新婚之初,有次喝醉了,在和郑鹤衣玩笑时,吓唬她说只有他休她的份。
可那家伙丝毫不惧,还一副蹬鼻子上脸求之不得的样子……
“郑昭训,”他赫然转过身,不耐烦道:“你能不能硬气点?以后没事多向太子妃请教请教。”
郑怀瑜止住眼泪,乖乖点头道:“妾身谨记。”
他又连声警告道:“今晚之事,不许向她透露半分,否则你就等着昭训做到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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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怀瑜抹了把泪,抬起眼帘时,正对上郑鹤衣灼灼地目光。
“妾身在去丽正殿的路上,就暗暗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决不能背叛您,如果殿下用强的话,妾身愿……愿以死明志。”她语气坚定道。
郑鹤衣慌忙道:“这样不占理的,千万别做傻事。”
郑怀瑜面露庆幸,小声道:“还好殿下……并未……”
“并未……强迫?”郑鹤衣纳闷道。
郑怀瑜粉面低垂,轻轻摇头道:“不是……妾身的意思是,殿下只是……邀我做戏。”
郑鹤衣愈发纳闷,捧住她肩道:“什么戏?”难道是他们新婚之夜,荀塬安排的风月秘戏?这也太下作了吧?
郑怀瑜局促地揉着袍袖,瓮声瓮气道:“就是……做戏给您看,因为您昨晚没过去……殿下心里不痛快,就……”
说着又“噗通”跪倒,抓住她裙摆紧张道:“妾身是作为您的媵侍才入宫的,自当效忠于您,怎么敢隐瞒呢?可您一定得保密,别让殿下知道是妾身透露的……”
郑鹤衣满面狐疑,失笑道:“这种事……如何作假?都已经记档了,你们该不会是联手做戏耍我吧?”
她说着便有些着恼,郑怀瑜见状手足失措,情急之下把心一横道:“您要是不信,妾身愿解衣验身。”说着便扯开了交领外衫。
郑鹤衣急忙按住她的手,苦笑道:“是真是假,又有何妨?你是名正言顺嫁进来的,侍寝本就是分内之事,我何必去生那闲气?”
郑怀瑜却不肯罢休,再三要她相信自己的清白。
“殿下今日肯定会用此事刺激您,”她一脸紧张道:“您心里可要有数,莫要着了道。”她语气真诚,将所思所想和盘托出,竟由不得郑鹤衣不信。
“多谢提醒,我会留心的。”她抬手为郑怀瑜掩好衣领,叹道:“殿下这人喜怒无常,行事也不拘章法,他又是天之骄子,历来不把别人放眼里,更不会在意别人的自尊。昨晚之事你莫要放心上,他并非有意羞辱,因为他……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经她开解,郑怀瑜也终于平静下来。
她虽比郑鹤衣年长,可看上去不谙世事,竟似比她还天真。
想到昨晚崔令姿告密之事,郑鹤衣顿感不平,不由得替她捏了把汗,最终还是忘了于氏的忠告,委婉地提醒她日后多加防范,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云云。
郑怀瑜听得云里雾里,郑鹤衣也不好把话说得太明白,只能任由她去领悟。原本想留她用饭,可她生怕崔令姿多心,执意要回去同她说清楚。
郑鹤衣便也不好勉强,只得独自进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