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他凑上前来,沾沾自喜道:“说来听听。”
郑鹤衣别过脸,忍着笑道:“我不说了,说了你肯定生气。”
他便猜到不是什么好话,“你这个人,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郑鹤衣不甘示弱,回道:“绣花枕头,华而不实。”
他听了却不以为忤,腆着脸笑道:“多谢恭维。”说罢率先登辇而去。
郑鹤衣甚是无语,回敬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于氏笑着挽住她,悄声道:“您猜那灯轮上边是什么?”
郑鹤衣脖子都快仰折了也看不到,她神秘一笑道:“晚上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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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有内侍抬着华丽的步辇从旁恭候,又有两副较为低矮朴素些的,是为崔郑二人准备的。
崔令姿先前还因郑怀瑜乘坐厌翟车深感不忿,此刻见她的待遇和自己一样,这才心气渐平,上前招呼她一起扶郑鹤衣登辇。
“听说今日要面圣,”她有些紧张地扒着郑鹤衣的袍袖,“太子妃,是真的吗?”
郑鹤衣笑着安抚道:“圣人龙体欠安,难得出来,你们应该觉得荣幸才是。何况他待晚辈很慈和,不会为难我们的。”
“那……贵妃呢?”郑怀瑜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
虽只见过一回,可贵妃气势汹汹,不怒自威,压得人头都不敢抬,此后哪怕想起,也觉心惊肉跳。
郑鹤衣对她实在失望,便懒得敷衍,没好气道:“见了就知道了。”
郑怀瑜悻悻然退下,崔令姿却深感快意。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紫宸殿外,荀塬亲自迎至月台前,见过李绛后,便向郑鹤衣拱手,笑吟吟道:“恭喜太子妃,大劫归来,必有后福。”
郑鹤衣笑着道谢,又向他引荐崔郑二人,荀塬一一见过后,趋步走向李绛,好奇道:“太子妃竟丝毫不介意?”
这话李绛可不爱听,“她撒泼打滚,醋意大发的样子,能让你看到?”
荀塬忍俊不禁,掩口轻笑道:“也是。”
天子病歪歪的倚在贵妃肩上,听闻太子等人来觐见,便强撑起身,招手道:“快近前来。”
贵妃也很激动,见郑鹤衣真的恢复如初,不仅神思清明,且言行得体,不由喜出望外。
郑鹤衣听于氏说过,贵妃为人虽冷酷严苛,但在她重伤昏迷期间却极尽照拂,全然不像做戏。
她心怀感激,参拜之时也较往日
恭敬。
贵妃有些意外,不由生了亲近之意,唤她上前去,拉住她的手嘘寒问暖,仔细端详。
天子起初只知她风寒难愈,后来才知她是“失足摔伤”,至于她命悬一线时惊心动魄的过程,自是全然不知。
他自己大多时候浑浑噩噩,当然也觉察不到时间过得多快,只含笑叮嘱:“醒了就好,你是不知道,那些时日贵妃和太子急成什么样了,朕成日看不到身影,亏得江王时不时来探望……咦?”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环顾左右,疑惑道:“今日过节,怎不见江王?”
郑鹤衣陡然听到这两个字,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一时间竟想不起那人是谁。
脑中雾茫茫一片,隐约中浮起袅袅幽香,一个颀长身影若隐若现,让她觉得既熟稔又陌生。
第98章 易势
一名怀抱拂尘的中年宦官自御座后转出, 躬身禀道:“回大家,江王今儿怕是抽不出身来陪您了。他得亲临丹凤门外,既要监督灯楼和彩棚的搭建工程, 还要指挥将作监工匠和金吾卫们协同布防, 得确保水龙、沙土等一应俱全,否则入夜后万盏明灯齐亮,真要有个差池, 可就来不及了。”
此人眉眼间沁润着笑意,说话轻声细语, 正是奉命暗中监督江王的内常侍高弘恩。
天子恍然大悟,感慨道:“将作大匠可是个苦差事, 难得他上任之后,竟将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 就连御史台都挑不出毛病来。” 神色间颇为自豪。
“能者多劳,阿叔必定甘之若饴。”李绛不想听老父夸奖江王,忍不住酸溜溜道。
“别夹枪带棒了, 朕知道你才是最大的功臣。”天子笑着打趣。
李绛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解释道:“阿耶您别多心, 孩儿可没有邀功请赏。”
贵妃笑觑他一眼, 戏谑道:“怎么?娇妻美妾环绕, 你还想要什么奖赏?”
李绛始料未及,不觉双耳通红, 拖长尾声唤道:“阿娘——”
见天子转向自己, 郑鹤衣忙向崔郑二人招手, 引她们上前朝见,本以为能替她们争取些赏赐,不料帝妃只淡漠受礼, 并无多余表示。
“太子妃当为东宫女子表率,以后可不能再毛毛躁躁,风风火火了。”天子指指她头上的暖额,“再摔一回,当心变傻。”
郑鹤衣讪笑着躬身道:“谨遵圣谕。”
贵妃母子闻言,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李绛下意识别开脸,不敢去看郑鹤衣天真明媚的笑颜。
贵妃强自镇定,含笑附和道:“不能嘴上答应,可得用心记住。否则真摔傻了,还不得给我们生一群小憨奴?”
郑鹤衣又羞又窘,索性蹲下身把脸藏在了她宽大的袍袖下。
天子朗声大笑,手指在李绛额头一点,“大婚多久了?你小子,不争气啊!”
李绛早上才遭郑鹤衣讥讽,这会儿又被老父嘲笑,也是又羞又窘,把身一扭伏倒在他膝上,捂住脸闷声道:“阿耶,您这样说,让我以后还如何做人?”
他们一家其乐融融,显得崔郑二人似有些多余,只能尴尬赔笑。
尤其是听到贵妃最后那句话时,两人心里都是一沉,不由得面面相觑。
崔令姿心思玲珑,立刻就会意,这话是说给她们听的。哪怕太子妃摔傻了,生出一窝憨奴痴儿,他们也会接受。
那么她二人这辈子只能做东宫摆设?不,只有她一人落单。阿郑傻人有傻福,不仅得到太子的宠幸,就连太子妃也对她刮目相看。
她恨恨剜了眼郑怀瑜,明明说好的为长远计,不要亲近太子,往后依附太子妃即可。可她轻而易举背叛自己,连个商量都不打,就坐上了丽正殿的肩舆。回来后还假惺惺的求她原谅,好像自己有多不得已似的,真是笑死人。
郑怀瑜扁了扁嘴,强忍着没有掉下泪来。
只恨自己没有主见,轻易便被傅姆说动,方才离开时,她还说天子和贵妃见了她,一定会另眼相看。因为她们三个人站在一起,她比太子妃和阿崔看着都有福相,好生养……
两人各怀心事,都没注意到周围变化。
崔令姿先回过神来,却见郑鹤衣和李绛早就不见了踪影,就连御座上的天子也左右宦官也不知去向。
贵妃在两名女官的簇拥下,正站在面前打量着她们。
“不知贵妃娘子有何吩咐?”她立刻恭谨地行礼。
贵妃神情严肃,语声冷厉:“你二人既入东宫,就当恪守本分,悉心侍奉太子妃,不得有半分忤逆,否则休怪本宫不客气。”
二人无故遭她训斥,心下都万分委屈,可谁也不敢顶嘴,只能低头应诺。
贵妃目光如电,徐徐扫过崔令姿的脸,冷笑道:“表面恭顺,暗藏不忿,你是不是在腹诽本宫?”
崔令姿打了个哆嗦,慌忙跪下,诚惶诚恐道:“妾身不敢。”
郑怀瑜也吓坏了,忙跟着跪下。
“太子妃既已痊愈,尔等就当绝了争宠夺爱之心,尽好昭训得本职即可。若敢兴风作浪,妄图对太子妃不利,那就得试试本宫的手段了。”方才无意间一瞥,早将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此刻不过是稍加恐吓,没想到她们个个噤若寒蝉。
“妾身……谨遵娘子教诲。”崔令姿战战兢兢道,郑怀瑜则死咬着唇不敢出声,怕一开口就露出哭腔。
贵妃甚是满意,朱唇微抿,吩咐道:“带她们去麟德殿找太子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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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开始前,宗亲们陆续到场。
前几个月,有关郑鹤衣的谣言传的沸沸扬扬。
更有甚至,言之凿凿地说她早就不在人世了,郑家和皇室都舍不得断了这层关系,才不得已以媵妾来延续姻亲等等……
听说郑鹤衣恢复如常,且会参加今日的宫宴,很多人都想探个究竟,尤其是崇宁郡主。
年节期间,她打扮的比往常华丽许多。繁复的半翻髻上,斜簪着朵巴掌大的绢纱牡丹,花蕊以金丝捻就,中间缀着细小的珍珠。发髻两边依次插着四对赤金累丝嵌红宝鬓钗,步摇上坠着金叶和玉片,行步之间叮咚作响,声势夺人。
她身上穿的是朱底彩绣宝相花纹广袖大襦,挽着泥金缂丝纱帔子,郁金色曳地长裙绚丽如云霞,所到之处,人人侧目。
她扶着侍女的手,昂首迈入暖香萦绕的侧殿时,习惯性地顿了一下,等着先到的宾客上来见礼。
无论先帝还是当今天子,都因为其父英年早逝 ,仅留下她一个孤女的缘故,对她极为优待,因此她虽名为郡主,可待遇堪比公主。就连本朝的几位公主,见到她都是恭恭敬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