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见一个绯袍少年正牵着一个绿衫少年,巧妙地穿过拥挤的人群,朝着白鸟灯走去。
他眨了眨眼,虽看不清面容,但那红袍少年形如玉树,意态风流,即便混迹在千百人中,也显得卓尔不群。身旁那个绿衫少年活泼灵动,轻盈敏捷,更是熟稔到令人心颤。
“怎么……可能?”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声音有些沙哑:“太子是国之储君,身份何等尊贵?怎能贸然出宫?”
见他蓦地浑身紧绷,李绪只当他担心太子安危,笑着安抚道:“阿叔尽可放心,你瞧,望楼上的武侯们可没闲着。”他又在人群中指了几下,“那里、那里、那里还有那里,想必都是东宫暗卫。”
两人行至灯树下,正仰头观赏百鸟。几名暗卫从不同方向涌来,不着痕迹地将他们与周围游人隔开。
江王深吸了口气,猛地别过头去。
那两只紧紧牵着的手,像一支无形的箭矢,呼啸着飞过来洞穿了他的胸膛。
他既错愕又茫然,呆呆地望向年少懵懂的李绪,想和他说点什么,可他却毫无反应。
江王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看到绯袍少年从小贩的竹篮中挑了一枝梅花,转身折下带花的一段,将其插在了绿衫少年的幞头上。
他收回目光,望了望一脸痴迷的李绪,又望了望那边嬉闹的两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阿绪,”他清了清嗓子,转身往前走去,“巡夜要紧。”
李绪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转过头,小跑着跟了上来。
“你以前和太子妃相熟吗?”他放缓了脚步,漫不经心地问道。
李绪吃了一惊,慌忙摇头道:“没……没有啊!”
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李绪有些心虚,抬手揉了揉鼻子,闷声道:“见……见过两回,但是……没怎么说过话。”
“她是你阿嫂。”他莫名其妙冒出这么一句,不知道是在警告别人,还是在告诫自己。
“我知道呀!”李绪的脸上带着几分孩子气般的纯真,“阿叔为何说这个?”
他自嘲一笑,竟有些无言以对,也许自己心里有鬼,才会以己度人?
可她……
算算日子,离开嘉佑斋已经半个月了,但每每合上眼,神思便会不由自主的故地重游。
听说她的神志已经恢复如常,可她为何不来找他?她应该为当晚的冒失道歉,否则他因她而生的邪念如何消除?
不,他用力摇了摇头,是他该向她道歉。
他在难以捉摸的迷梦中,无法控制的亵渎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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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山棚绵延数里,里边是歌舞百戏和表演奇术异能者。
对于长在民间的郑鹤衣而言,击丸、蹴踘、踏索甚至上竿吞剑、吐火这些都见怪不怪,可久居深宫的李绛却大开眼界。
明明是他陪她出来玩,想让她长长见识,结果一路咋咋呼呼的竟是自己。
郑鹤衣跟着他跑前跑后,不知何时肚子开始咕咕叫,便转头朝扮成老仆的刘褚招手。
“小郎君有何吩咐?”刘褚凑上前问道。
郑鹤衣摸了摸肚子,苦着脸道:“我饿的走不动道了。”
刘褚心下窃喜,搓着手道:“那咱们回吧?”
还不等郑鹤衣发话,李绛便转过来,摇头道:“不行,我还没玩够。”
刘褚正犯难之际,身边的小阿监献计道:“听说御街那边有个小市,售卖各种吃食,也就开这两天。”
郑鹤衣眼睛一亮,问道:“你知道路吗?”
“小人去问问。”小阿监笑着跑开了。
郑鹤衣忙扯住李绛,问道:“你要陪我去找吃的,还是自己在这边先逛?”
第101章 私逃
李绛看吐火吞刀正入迷, 说什么也舍不得走开,便敷衍道:“等一下,我们一会儿回去吃。”
郑鹤衣却不愿等, 也不想勉强他, 提议自己去。
李绛只得分出一半人手保护,并叮嘱刘褚:“你亲自跟着,务必要护她周全。”
刘褚面犯踌躇, 为难道:“那您这边……如何放心的下?”
李绛失笑道:“我就在宫门口,你好担心什么?”于是两边约好, 一个时辰后在灯轮前汇合。
小阿监打听好了路线,自告奋勇当向导, 领着两人穿过御街,一路朝专卖夜宵的小市走去。
走了不到两刻钟, 就看到前边人山人海,灯火通明。郑鹤衣闻到了酒肉的香气,不由加快了脚步。
声浪与热浪扑面而来, 两侧食棚鳞次栉比,摊贩的吆喝声和食客的说笑声交织, 这种人间烟火的气息, 让宫里待久的人难以抵抗。
郑鹤衣鬼使神差般转过头去, 见刘褚和小阿监已经赶了过来,这才将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压了回去。
馎饦锅里白汽蒸腾, 炙烤羊肉在铁架上滋滋作响, 刚出笼的蒸饼麦香扑鼻, 元宵摊子上的桂花蜜香让人流连忘返……
一路走下去,郑鹤衣实在不知该吃什么,便挑了食客最多的一家, “来三碗馄饨。”
小阿监从未出来过,兴奋地忘乎所以,“这哪里够?您不再尝尝别的吗?”
郑鹤衣看出里他的心思,便催刘褚交出荷包,让他去排队买羊头签、鹅鸭签、葱泼兔、石肚羹、糖葫芦和芝麻饼。
“这……咱们吃得下吗?”刘褚有些瞠目结舌。
郑鹤衣拍拍肚子道:“放心吧,有我呢。”
他们落座后,随行暗卫便在周围布防,其中一个去了附近的望楼。
食摊后边每隔数步便立着丈许高的灯架,上面悬挂着各式精巧花灯,游人可通过猜谜、投壶等小游戏赢取,也可花钱购买。
“吃完之后,咱们也去试试。”郑鹤衣指指后边道。
刘褚始终悬着心,唯恐李绛有个差池,半刻都不敢多待,苦笑着道:“论工艺,论材质,这些都没法和家里的比。您喜欢哪个,说一声就行,何必浪费这功夫?”又告诉她李绛昨晚回来时,专门带了一座花灯想请她观赏。
“真有此事?”郑鹤衣面泛狐疑。
“还在寝阁呢。”刘褚绘声绘色的描述着,郑鹤衣不觉有些心动。
小馄饨很快端了上来,汤汁鲜香,皮薄如绉纱,郑鹤衣刚舀起一个,还没来得及咬一口,便被刘褚夺去。
“哎——”她不满地瞪了对方一眼。
“您稍等。”刘褚抱歉的笑了笑,将那只馄饨倒入自己碗中,吹了几口后,小心翼翼咬开,完全吃下去后,还不许郑鹤衣动。
“那我喝口汤总行吧?”她眼巴巴道。
摊子前人来人往,谁认得他们?何况她一个太子妃,犯得着给她下毒吗?郑鹤衣实在想不通,可刘褚却半点不敢含糊。
就在郑鹤衣急的抓耳挠腮时,不远处异变陡生!
一个炸制油锤的食摊上,油锅猛然窜起半人高的火焰,瞬间引燃了头顶棚布。
围拢的食客受到惊吓,仓惶躲避时撞翻了桌案,滚烫的热油泼洒而出,转眼之间整个小摊便被火焰吞噬。
“走水啦,快跑啊……”尖叫声此起彼伏,食客们争先恐后地推搡奔逃,摊主们想救火,可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人潮卷走。
火蛇迅速蔓延,燃烧的食棚轰然倒塌,正砸在后边的灯架前。
“呼”的一声,干燥的竹木架与彩纸制成的灯笼立刻被引燃,火焰随风飘舞,肆意舔舐着邻近的灯架……
事发之后,周围暗卫立刻涌上前来,和刘褚一起护送着郑鹤衣离开。
可他们还没走几步,便被奔逃的人群冲散。
到处都是尖叫和哭喊,郑鹤衣被人潮裹挟,身不由己地向后涌去。
她隔着攒动的人头声嘶力竭地喊着刘褚,可即使拼尽全力,却都无奈的被周围杂音吞噬。
四面如同铜墙铁壁,她无法突围,也不敢停下脚步,否则便会被挤倒甚至遭到践踏。
起先还是被迫随波逐流,可慢慢地她竟加快脚步,逆着大明宫的方向奔逃。
热浪和浓烟离她越来越远,辉煌灿烂的灯市也被她抛在了身后。
上元节期间,城中金吾不禁,坊门不闭,大街小巷都是携家带口出来游玩的百姓。
她不知何时拐进了皇城东第二大街,主道上车马碌碌,川流不息。
她扶着冰冷的坊墙歇了口气,抬头望见马蹄扬起的烟尘,忽然想起有次和郑云川在路边争吵,她转头就跑时差点被疾驰的马车撞上,他一把将她扯回,用袍袖帮她遮住灰土,一边斥责,一边又拥着她穿过横街……
算算日子,也不过一年多吧?可为何此刻回想起来,好像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头顶冷月高悬,此刻她饥肠辘辘,过了永兴坊,前边就是崇仁坊。
已经近在眼前了,偷偷回去看一眼也没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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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大的灯会已近尾声,长街上车马辚辚,人影憧憧。
郑鹤衣身上穿的是李绛的衣衫,虽有些宽大,但往腰带里掖一掖,勉强也算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