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有点冷了,她佝偻着身子,跟在马车后混进入了崇仁坊。
坊内街巷比正街冷清许多,但家家户户门廊下都悬着灯笼,可以清晰的照亮门楣上的牌匾。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砰砰直跳,她提着袍摆往家的方向跑去。
一切真像做梦一样,她头脑放空,什么都不去想,只发足狂奔。
后边响起马蹄声,她连忙闪到路边,矮身躲进了一株老槐树后。
“真是活见鬼,”有人抱怨道:“方才还听到响亮的脚步声,怎么前边竟没人?”
这声音有点熟悉,好像是……
“可能是谁家孩子吧!”另一个声音响起时,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郎君真会说笑,这都什么时辰了?小孩子怎么敢在外乱跑?”庆安一马当先,扬声道:“小的先去叫门。”
郑云川缓缓挽辔,拨转马头让到一旁,等后面那辆高车过来时,才俯身笑问:“睡着了吧?”
“刚睡着,待会儿抱他时轻点。”窗内探出一只素手,轻轻将罗幔掀开了一条缝,那个声音温柔的让人沉醉。
郑鹤衣躲在暗处,紧紧捂着嘴巴,强忍住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视线里越来越模糊,等她回过神时,车马已经过去。
她悄悄擦了把泪,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几乎挨着坊墙,一直走到郑宅对面。
高门紧闭,檐下一排大灯笼照亮了门口的石狮子,也照亮了阶前守卫的武器。
那门后是她的家,曾经魂牵梦萦的家。
可她如今是太子妃,深夜狼狈而归,除了令家宅不宁,给宫里一个定罪的名目,还能有什么?
她最后深深地凝望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毅然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融入了长安的夜色。
她逆着来时路,重又往大明宫的方向走去。
此时主街车马稀少,偶有行人,却也都是三五成群,因此她一个人显得尤为突兀。
走到丹凤门街口时,郑鹤衣已经精疲力尽,正想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却听身后马蹄声如雷,几名巡夜的金吾卫高喊着,将她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下马盘问,态度极其恶劣,她懒得搭理,便怒目而视。
其中一个举灯往她面上照去,她本能的抬袖挡住了眼睛。
“你是何人?为何独自在街上游荡?”那人掉转鞭梢,想要拨开她的袍袖时,却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她身上穿的虽是常见的襕衫,可衣料却是罕见的缭绫,且做工精美,一看就是宫中内造,更别提裹头的纱罗,也都是御用之物。
郑鹤衣见他神色迟疑,便拨开鞭梢,不耐烦道:“你们别管,我这就回家去。”
“你家在何处?”那人放缓了语气,上下打量着她。
郑鹤衣自不肯说,一旦身份暴露,对彼此都无益。
身为太子妃,私自出宫,不知道要被议论成什么样?而这几人作为目击者,怕是也没有好果子吃。
见她鬓发微蓬,风尘仆仆,神色又有些仓惶,为首金吾卫轻蔑一笑,“一个单身女子,深夜在御街独行,又对身份讳莫如深,想必是宫里逃出来的吧?拿下!”
他一声喝令,立刻有人鞍上取下木枷,将郑鹤衣双手拷住。
提灯那个面带窃喜,笑道:“内侍省的文书上说了,若能抓回私逃的宫人,可得赏钱百贯。”
郑鹤衣叹了口气,恹恹道:“我不是逃跑的宫人,我是太……贵妃身边的女官,是奉命出来办差的。你们抓了我,不仅得不到赏钱,可能还会挨板子。”
几人闻言哄笑不止,“若真如此,你为何不亮出腰牌?”
郑鹤衣霎时无言,沉甸甸的木枷坠的她手腕酸痛,却还要被推搡着往前。
她腹中饥馁,腿脚发软,奈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唯一的希望,就是李绛还在丹凤门外。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马蹄声从后而来。
她转头望去,就见火光映照下,数骑簇拥着一名紫袍官员疾驰而来,看服色品阶不低,也许还见过她。她担心被认出来,急忙低下头去。
可那捉拿他的金吾卫却奔了出去,扬手高喊道:“大王请留步!”
第102章 禁忌
千防万防, 上元夜还是闹出了火情。
好在事发地在宫外,由于毗邻武侯铺,众人扑救及时, 不致酿成大祸。
可到底是夜市, 百姓聚集者众多,火势起来后,大家惊慌逃窜时推搡拥挤, 造成了踩踏事件。
这原本轮不到江王管,可他就在丹凤门外, 距离安兴坊并不远,便顺道带人去帮忙。
回来时月上中天, 喧嚣已散。空旷的长街上,只有巡夜的金吾卫和零零散散的归人。
途经光宅坊与翊善坊之间的十字街口时, 突然被道边的金吾卫拦下。
为首队正跑到马前,谄笑着报上了名号。
江王这才想起,半个多时辰前的太清宫外, 他曾指挥此人将受伤百姓送去医治。
以为他要借机邀功,便挽住缰绳, 低头道:“方才有劳诸位, 今日实在太晚, 明天可来将作监找我。”
那人嘿然一笑,解释道:“大王客气了, 那都是分内之事, 不敢居功。”
他转身指向路边, 喜不自禁道:“我们刚按例盘查时,抓到了一名私逃出宫的。您正好顺路,能否帮个忙, 将她领回去交给内侍省,明儿我们下值再去领赏。”
每逢上元夜,都有宫人趁门禁松散私逃,江王虽未见过,却早有耳闻。
他的目光顺着队正所指,徐徐转向了那个低垂着头的瘦小身影。
墨绿襕衫松松垮垮,皂纱幞头歪歪斜斜,帽顶插着一枝梅,仅剩的几片花瓣在夜风中簌簌发颤……
他猛地一震,当即跳下马背,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郑鹤衣听到脚步声时暗叫不好,京中滞留的亲王只有江王一个,好死不死在最狼狈的时候遇到他?
索性只见过寥寥几面,他又自视甚高,素来目不斜视,想来根本不记得她长什么样?
想到这里,她狂乱的心跳总算平稳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一角紫袍飘到了面前。
她没忍住偷瞟了一下,那挺拔如劲松的身姿落
入眼底时,好不容易定下来的心,又开始砰砰乱跳。
她忙低下了头,几缕发尾没有兜住,从头巾里钻出来,被夜露浸润后,湿漉漉的沾在颈侧。木枷牢牢锁着双手,沉甸甸的,让她连站着都有些吃力。
江王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猛地攥住,又骤然松开。
他直愣愣盯着她绷直的手臂,不觉有些失神。
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意识便会不由自主地滑入嘉佑斋。
像除夕夜一样,她静悄悄地等在那里。一次次掀开床帷,笑靥如花的扑过来,用这双纤细却有力的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腰。
从最初的强烈抵触、惊恐厌恶到最后的坦然接受甚至沉迷享受,一切都是那样的不可思议!
她也曾用这双手臂,在蓬莱阁外的高阶上,猛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腿。
想起她醉眼惺忪地仰着脸,楚楚可怜拽他袍袖的样子,他死灰般枯槁的心里,便会泛起一阵阵悸动。
在她受伤后的很长时间里,他苦思冥想,却一直不明白蓬莱阁前她的醉话。
世间万事都有缘由,哪怕醉话、疯话、梦话,不可能莫名其妙。
她没有理由搞一出恶作剧,只是为了捉弄他和李绛。
但凡她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就会明白当时的举动有多可笑。可她若不知道,更不应该不顾体统肆意拉扯,除非……
答案呼之欲出,可他不敢往那方面想,那是禁忌,更是地狱。
“大王?”队正追了上来,小心翼翼问道:“您……认识她?”
江王急忙稳住心神,沉声道:“你们抓错了人。”
队正自然不信,连忙嚷道:“不会搞错的,谁家小娘子半夜三更满大街转悠?问她去哪里,只说回家,再问别的,什么也说不上来……”
“她是宫中贵人,若真说出身份,这长安你们怕是就待不下去了。”江王沉声打断了他,向来冷定的面上浮起一丝薄怒,“钥匙?”
队正心头一凛,下意识望向属下,其中一个摸出钥匙,恭恭敬敬奉了上来。
江王握住冷硬的钥匙时,心头涌起一股异样。
明明该直接下令他们开锁,为何要多此一举?
他有些局促地迈了过去,轻轻掀起她的袍袖,看到被木枷磨红的肌肤时,眼神不由得冷了几分。
郑鹤衣既震惊又茫然,小声嗫嚅道:“大王……还记得我?”
江王扶着木枷的手微微一顿,这话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认错了人。
他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借着金吾卫手中的火把,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没错,就是她。
“自然记得。”他将钥匙插进锁孔,试探着扭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