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他的指尖原本是冰冷的,可不经意擦过她腕间细腻温热的肌肤时,却感到一簇火苗透过皮肉,一直烧到了心头。
“咔嗒”一声,锁孔弹开,木枷重重落在地上,郑鹤衣吓了一跳,慌乱中抓住了他的衣袖,却又像烫到一般迅速松开。
她脸庞发青,嘴唇干裂,神色既惶恐又疲倦,但他却想起她醉态可掬的可爱模样,在她缩回手的瞬间,几乎本能地想要去抓。
可在无数双眼睛的窥视下,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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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发走金吾卫后,他将坐骑让了出来,躬身一礼,语气淡漠而疏离,“刚才多有得罪,还望太子妃见谅。请上马,微臣让人送您回去。”
“多谢大王。”她转过头攀住马鞍,可不知是他的坐骑太过高大,还是她此刻实在虚弱无力,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爬上去,江王也不好搭手,只得尴尬地站在一旁。
她最后一次上马失败后,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捂住脸哭了起来。
江王吓了一跳,忙命人将马牵走,示意属下退开,半蹲下来轻声问道:“您怎么一个人在外边?要不通知殿下来接?”
这话刚一出口,她的声音陡地拔高,像个撒泼打滚的孩童般嚎啕大哭。
这个瞬间,江王突然清醒过来,也终于将所有旖旎情思全都逼退。
她还是个孩子,根本不懂那些千回百转的心结。即便她不再是孩子,她也是别人的妻子。
他为冒犯她感到惭愧,也为亵渎她感到羞耻。
她哭得声抖气喘,一把鼻涕一把泪,浑然忘却了太子妃的体面。这样的情形,他只在受了委屈的孩子身上见过,他们不懂肝肠寸断,只是一味宣泄情绪。
那她究竟遭遇了什么?之前还和李绛携手笑闹,你侬我侬,为何半天功夫就落单了?
他半蹲在那里太久,腿脚有些麻木,却仍不知如何安慰。
这半生见过太多宫廷倾轧,沙场厮杀,也经历过九死一生,四面楚歌,却从没像此刻般方寸大乱。
他迟疑良久,还是硬着头皮将攥到发皱的丝帕递了过去,“太子妃……”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夺过帕子胡乱抹了把脸,有一搭没一搭的打着哭嗝。
他看着心酸,又有些想笑,直起身理了理袍摆,正想着下一步如何打算时,却听她抽抽噎噎道:“我……我肚子饿……”
江王有些哭笑不得,环顾四周,神色却开始犯难,“太晚了,上哪里找吃的?”
见她又要哭了,忙柔声哄道:“我去想办法。”说罢大步离去。
她低头揩着眼泪,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他很快大步走来,蹲下身将手掌递了过来,微笑道:“先垫一垫吧!”
她惊呼了一声,他手上捧了好几个油纸包,她接过来一一摊在膝上,发现都是些小零嘴,有椒盐藕片、熏鱼干、芝麻糖糕、茯苓肉脯、糖渍梅子。
“要是吃不惯的话,也不用勉强,这些都是荆州特产。”可他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除了熏鱼干太咸,其他几样很快被她风卷残云般扫荡干净。
“渴……”她眼巴巴望过来,嗓音有些干哑。
他自己没有随身携带干粮的习惯,因此这些小食都是从亲信们手中搜刮的。可水囊就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了,再不好意思,也只能将自己的贡献出来。
她拧开来时,他想提醒她擦一擦,因为他之前喝过,可话未出口,她已经仰头豪迈的猛灌了起来。
吃饱喝足之后,她抬起头对他嫣然一笑,甜甜道:“多谢大王!”
仿佛只是一个瞬间,她便由任性哭闹的孩童变成了妩媚娇俏的少女,这让他的心又滚烫起来,却也跟着泛起绵延不绝的隐痛。
他终究是要离开长安的,本朝没有亲王留京的先例,即便天子有意让他辅佐太子,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东宫那一系宁可大权旁落,太子被宰相架空,也不会容许他沾染权柄。
而他和李绛之间,也终会有兵戎相见的那日。
他的结局是生是死,那一天到来之前,谁也不敢确定。
如今只期盼天子多活一日,再多活一日……
“大王……”她爬起身来,笑眼弯弯地指了指腮边,“你这里蹭了一片灰。”
他正伤感之际,听到她和别人一样这般称呼他,忽然觉得无比愤懑和不甘。
她毫无顾忌,一而再再而三搅乱他的心湖,怎么还能这般若无其事?
他抓着水囊的手紧了紧,深深凝望了她一眼,眸光深邃而哀凉,“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她似乎有些吃惊,点在腮边的手指僵住了,讷讷道:“不……不知道。”
第103章 绮情
丹凤门外花灯渐熄, 游人也逐渐散去。
一辆华美的宫车静默地停在高墙下,两名绯袍宦官缩着脖子侍立在旁,不远处的侍卫也都无精打采, 显然困倦到了极点。
子时的更鼓敲响后, 车帘微微一动,侍奉文书的小阿监褔穗儿探出头来,焦急地问道:“两位中官, 还没有消息吗?”
“刘家丞没回来呢。”靠近马车的绯袍宦官无奈道。
太子妃失踪非同小可,东宫上下自不敢声张, 只得派出大量人手,在太清宫周围暗访, 并逐一排查伤者。
“不等了。”李绛心烦意燥,抛下烂熟于心的长安舆图志, 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起身跳下了马车。
褔穗儿忙收好笔墨和书册,抱起一边的大氅跟了下去。
李绛还没走出去几步, 守在车前的便宦官急忙追上去,一叠声道:“殿下, 您这是要去哪里?”
“孤要亲自去找。”他一张嘴灌了满肚子冷风, 不由地咳嗽起来。
两人闻言面色大变, 本来丢了个太子妃已够人焦头烂额,如果连太子也
找不到了, 那还不得闹到御前, 于是急忙扯住, 说什么都不肯放他去。
正纠缠不休时,却听旁边抱着大氅的褔穗儿欢呼道:“太子妃回来了!”
广场另一头,郑鹤衣在几名金吾卫的簇拥下, 正缓步朝这边走来。
李绛脑中一片空白,转身大步迎了上去,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一把将她狠狠地拥入怀中。
两名宦官满面堆笑,将护送她的金吾卫们引到了一旁说话。
“殿下……”郑鹤衣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推拒时,他却收紧了手臂,勒的她快要喘不上气。
“鹤衣……对不起……”他把头埋在她颈侧,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声音带着激喜难耐的颤抖。
可怀中的身体却瞬间变得僵硬,带着种不易察觉的抗拒。
李绛只当她心中有怨气,只得暂且松开,用前所未有的卑微语气道:“今晚都是我不好,明明说好陪你出来玩,结果……下次无论去哪里,我都不会丢下你,好不好?”
郑鹤衣抬眼看他,神色有些诧异,似乎没想到他也会有低声下气的时候。
“有没有受伤?”他关切地问道,双手轻抚她的头和脸,注意到她幞头上的花枝不见了,不由得“咦”了一声。
郑鹤衣顿觉心虚,偏过头小声道:“殿下,咱们回去吧,我想睡觉了。”
大明宫就在身后,她却执意要回东宫。
李绛本就有些理亏,免不得要迁就她,于是一行人轻装简行,驱车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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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高悬,群星缄默。御道之上,蹄声哒哒。
车厢宽敞舒适,壁角琉璃灯的温柔光芒将一切都映的暖融融。
李绛今晚心力交瘁,疲惫不堪,上车后没多久便坚持不住,趴在郑鹤衣膝上沉沉睡去,两只手臂仍无意识地环在她腰间。
可她心情激荡,毫无睡意。
暖黄色的光晕投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让那原本凌厉的线条显得异常柔和。
她垂眸静静凝视着这张堪称完美的侧颜,心底却毫无波澜。
可想到街口的邂逅,心绪不觉乱如麻。今晚的江王实在古怪,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扳着手指在心里数,满打满算,也就见过四次吧?
之前总是爱答不理,矜持的像只白孔雀。怎么数月不见,突然热情的让人难以招架?
他今晚的种种举动都很反常,难不成,他对她也……
这绝不可能,她急忙用力摇头。
可他若非暗中留意,怎能一眼认出她?
还直言不讳地说,李绛为她戴花的时候,他恰好看到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骇人,让她不敢直视。
直到她悄悄拔下来,他的神色才终于缓和,难道梅花也是他的忌讳?
不过最让她心慌意乱的,还是他突然自报名姓时的样子。
印象中高天孤月、山巅白雪一般的人,怎么突然就沾染了红尘气?
这让她有些无所适从,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但另一方面,又难以控制的被那股危险的迷人气息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