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妧微微一笑,轻轻推了他一下:“太晚了,你赶紧回去吧。明天我们再详细合计,从何处入手。”
夜色深沉,云遮月隐。
一间陈设清雅别致的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勉强照亮书案周围,将大半房间留给黑夜。
老者拄着乌木拐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声音沙哑:“林哲翰前年入京,死得不明不白,林家在主公面前闹了好一阵,当时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青鸾玉佩的图样……那可是主公信物的样式。这足以说明,顾家内部藏着主公在意的秘密。”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敲击了一下地面,语气加重:“主公早有明令,不让您擅自对顾家动手。可您偏偏不听,执意利用林海科考这步棋。结果呢?打草惊蛇,被皇帝截了胡。最终,我们和皇帝什么也没捞到,反而便宜了萧珩。”
老者叹了口气,抬眼望向暗处模糊的身影:“顾清妧如今已是板上钉钉的世子妃,河西萧家未来的主母。再动她,代价太大了。”
光影交界处的暗影里,一直沉默的身影动了动。
他向前迈了半步,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凌厉的下颌线,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拨动了一下身旁的珠帘,玉石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改变的声调,而是一道清晰的年轻男子嗓音,低沉悦耳:“萧珩……装残废、逞英雄、以军功换美人,他这场大戏演得可真是不错,把皇帝和满朝文武耍得团团转。”
他冷笑一声,珠帘在他指尖发出细碎的鸣响:“不过,鹿死谁手,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林家……应该恨透了顾清晏吧?”
他收回拨弄珠帘的手,对老者吩咐道:“你去……”
老者愣了一瞬,语气十分无奈:“我明白了。”
书房陷入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那年轻的身影重新退入阴影深处,老者摇了摇头,拄着拐杖边走边道:“痴儿啊!”
次日,宽敞的马车行驶在玄武大街。
车厢内,上好的银丝炭烧的正旺,萧珩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顾清妧正襟危坐,瞧着他这蔫蔫的样子,问道:“这都日上三竿了,你昨日回去后没睡觉?怎地还这般困。”
萧珩眼神有些飘忽,他哪敢说实话。
昨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屋顶上那个吻,唇上柔软的触感、她生涩的回应、以及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细微战栗,反复在他脑海里上演,继而引出更多不可说的、混账的遐想,搅得他心浮气躁,一夜未眠。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掀起车帘:“这一大早的,我们要去哪儿?”
顾清妧理了理衣袖,正色道:“皇宫,去拜见太后娘娘。”
萧珩眉梢一挑,他凑近些,故意拖长了调子:“顾湾湾……我们这赐婚的圣旨才刚接了一日,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去见你外祖母了?”
他本想看她羞赧的模样,却见她依旧坐得端正,淡淡瞥了他一眼,坦然道:“算是其中一个原因吧。不过,我们主要还是去办正事。”
萧珩暗爽,她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第107章 秘辛(1)
萧珩先是一愣, 随即抑制不住地低笑起来。
顾清妧没理会他,从身旁取出一只锦盒和两卷画轴。
“这是一年来,我的一些发现和猜测。”她神色凝重, 将东西摆在面前的小几上。
两幅画卷, 一幅是少女模样,巧笑倩兮,眼眸灵动, 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另一幅是妇人装扮,宫装华丽, 云鬓花颜,美艳的不可方物。
萧珩的目光落在画上, 笑容渐收,他仔细端详起画中人的面容。
顾清妧道:“这青鸾图中的美人容貌, 与宁王故去的母妃,崔娘娘,一模一样。”她指尖轻点两幅画, “你看,只不过一幅是少女情态, 一幅是妇人风韵。”
接着, 她又示意萧珩细看:“更重要的是, 你看这美人手腕上戴的玉镯。”
萧珩凝神看去,那玉镯质地温润, 色泽通透, 雕刻着精致的纹路。
顾清妧打开锦盒, 将一只玉镯递到他眼前:“这是前年万寿节时,太后娘娘赏给我的。你比对一下。”
萧珩接过顾清妧的玉镯,与画中之物细细对比, 果然如出一辙。
震惊之余,萧珩猛地反应过来,抬头看向顾清妧:“顾湾湾,这幅青鸾图……怎么会
到你手里?”
顾清妧抿了下嘴唇,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抬手摸了摸鼻尖,声音低了几分,心虚道:“那个……你离京前收拾行李乱糟糟的,我让知夏……顺手拿过来的。”
萧珩看着她这小动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啊……”
马车很快抵达宫门。
两人下了车,并肩走在宫内的青石甬道上。
顾清妧身着一件月白底绣缠枝梅花的云锦斗篷,风帽边缘缀着一圈柔软的银狐毛,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白皙。
萧珩则披着一件绯色云纹贡缎大氅,领口袖缘露出乌黑的貂鼠风毛,与他张扬的气质相得益彰。
所经之处,宫人太监纷纷侧目,低语窃窃。
“怪不得萧世子当日要抢婚呢……这顾七姑娘当真风华绝代。”
“是啊是啊,你看他们走在一起,真般配……”
萧珩耳力极佳,听到这些议论,唇角勾起,故意俯身凑到顾清妧耳边,热气拂过她的耳廓:“听见没?有多般配呢?”
顾清妧耳根微热,却没有躲闪,反而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十指缓缓扣紧,迎上他戏谑的目光:“天造地设。”
萧珩一愣,随即朗声笑起来,紧紧回握住她,两人相视而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美丽画卷。
二人一路说笑着来到慈宁宫,太后精神矍铄地等着他们。
见到两人携手而来,更是喜得眉开眼笑,一手拉着萧珩,一手拉着顾清妧,连声道:“好,好,好啊!”
寒暄几句后,太后便关切地问起了婚期:“你们俩这婚事定下了,打算什么时候办?是在京里办,还是随珩儿回河西办?哀家可得好好给你们张罗张罗。”
萧珩看向顾清妧,眼神温柔:“都听她的,她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想在哪儿办就在哪儿办。”
顾清妧脸上泛起红晕,轻轻抽出手,取出那两幅画卷,神色变得郑重:“太后娘娘,婚期之事我们之后再议。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一件要紧事,想请娘娘解惑。”
太后见她神色凝重,目光落在她展开的画卷上。当看清画中美人容貌时,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结。
萧珩看着太后的神情,连忙恳求道:“外祖母,此画中人,很有可能和定国公府灭门案有关,您就告诉我们吧。”
太后惊愕的抬眸,嘴角微颤:“……当真?”她看二人凝重的脸庞,了然于心。
终于,她长长叹了口气,目光悠远:“这画上的女子……是皇帝的崔贵妃。众所周知,皇帝登基后,尊哀家为太后,但哀家并非皇帝生母。故而,对他后宫之事,一向管得少。”
“只知道,这崔贵妃是在王府时就深受宠爱的。后来,皇后进宫,处处针对崔贵妃,皇帝与皇后因为她,闹得不可开交,甚至一度动了废后的念头。”太后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顾清妧轻声问道:“太后娘娘,那崔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后沉吟道:“长得极好,娇媚,柔弱,很能惹人怜爱。可惜……是个哑巴!”
“不会说话?”萧珩与顾清妧同时露出惊讶之色。
太后摇了摇头:“是天生的,还是后来所致,那就无人知晓了。她的出身本就众说纷纭,若真是崔家认下的义女,为何这些年来,崔家与宁王从不走动?宁王出事时,崔阁老更是置身事外,事不关己。”
萧珩追问:“那她后来是如何死的?”
太后的脸上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语气带着些许无奈:“皇帝登基的第三年,不知为何,她突然就忧郁成疾,身体每况日下。皇帝为了她罢朝,日夜守在床前……皇后没办法,求到了哀家这里……”
她叹了口气:“哀家本不想管这闲事。可没过几日,几位肱骨老臣纷纷前来,恳请哀家出面劝谏皇帝。无奈之下,哀家只得下令,将崔贵妃移到慈宁宫偏殿静养,强令皇帝去上朝,并承诺会亲自照看好她。”
太后的声音低下去,苦涩一笑:“可谁曾想,不到三个月,就在明德四年的上元节……她人就没了。皇帝悲痛欲绝,根本不信她是病逝,认定是哀家与皇后合谋害死了他心爱之人。他不顾一切彻查了整个后宫,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查出来。”
“但从那以后,”太后抬眼看向萧珩,眼中竟泛起些许泪光,“皇帝与哀家,与皇后的情分,便只剩下明面上的过得去了。乐阳去后,哀家更是心灰意冷,索性彻底不理这宫中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