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朕当年杀了你母妃。也怨朕将年幼的你丢在冷宫十多年,不闻不问,让你自生自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朕都知道……朕本也未曾给过你多少父爱,所以……也不指望你如今能有什么孝心。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他松开手,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担,缓缓阖上眼,挥了挥手,气息微弱:“朕累了……你也走吧。”
李承羡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对着龙榻,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大礼。
然后,他站起身一步步、沉稳地踏出了勤政殿。
殿外,天光正好。
萧珩与顾清妧并肩走在空旷的长街上,昔日的繁华,如今却是满目疮痍。
顾清妧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她目光掠过一片狼藉,声音低沉:“三朝君王,母女二人……皆挣扎在那座吃人的宫墙内,求不得,爱别离。真叫人……唏嘘。”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旁银甲未褪、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郁的少年,轻声问道:“萧珩,我知权势噬心,能让人迷失本心。但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当真……当真能让人罔顾人伦,疯狂至此吗?”
萧珩的脚步未停,他抬手揽住顾清妧的肩头,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看人。”他言简意赅。
“他们骨子里本就是禽兽,贪婪、自私到极致。那至高的权力,不过是更加助长他们的气焰,让他们得以将内心深处最不堪的欲望,肆无忌惮地付诸行动罢了。”
顾清妧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日,圣旨下的很快。
安王被立为太子,身怀六甲的安王妃册为太子妃,入主东宫。
残阳如血,照着宫墙上两道苍老的身影。
叛乱留下的硝烟味尚未完全被风吹散,皇帝裹着厚厚的裘袍,目光虚渺地望向皇城外连绵的屋舍。
“老师,”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李卓十岁便离了京,无诏不得回。他为何会知道崔贵妃,又如何拿到了她藏下的那张画像……”
“是你,递的消息吧。”
顾含章负手而立,任风吹动着花白的须发,望着远方,缓缓道:“陛下刚登基四年,根基未稳,便对老臣起了疑心。为官数十载,老臣深知急流勇退之道,故而辞官致仕,以求保全。”
“但老臣……不甘啊。”
权势这东西,又有几人心甘情愿的放下。明德四年,他走的那步棋,引得李卓私自回京,进而致使顾采菲在护国寺出事……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皇帝没再追问,也没有斥责,只是望着那一片暮色中的江山,轻声呢喃:
“这龙椅……朕坐了好些年,只觉得,真冷啊。”
明德二十三年春,明德帝驾崩。
皇城钟鸣,声声沉重,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史官们已备好笔墨,等待书写他的一生。
他的功,他的过,他的英明,他的昏聩……
这一切,不过是史书列传上或详或略的三百字。
千秋功罪,谁与评说?
是非曲直,交由后人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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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破300收啦,感谢宝子们的支持[撒花]
第128章 建兴
太子李承羡在太极殿继位, 定年号建兴。
尊太后为太皇太后,追封其生母为懿德皇后,立妻顾氏清瑶为皇后。
建兴元年, 百废待兴。
新帝初立, 一连串的论功行赏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御书房。
萧珩一身常服与这庄重之地格格不入,他翘着二郎腿,姿态闲散。
“大将军?”
“我不当。”
他摆摆手, 侧头看向身旁的顾清妧,语气温柔地说:“我还要带我家湾湾回河西成亲呢。”
顾清妧唇角微弯, 目光转向御座上的新帝,语气平和:“陛下, 他最大的出息,就是为了娶我, 不怕死地打了几场胜仗。做官,他确是做不来的。”
新帝端坐于上,年轻的面庞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静默了半晌,才缓缓道:“罢了, 朕也不强求。”
顾清妧看向一旁的青年, 适时引荐:“陛下, 我三哥哥从洛阳来了,您看, 可需为您诊治?”
新帝淡淡地“嗯”了一声。
一直看似散漫的萧珩, 缓缓直起了身, 静静地等待着结果。
顾明远指尖搭在新帝腕上,片刻后收回,拱手恭敬道:“陛下中的是慢性毒。”
他丝毫不畏惧, 语气平稳:“此毒……无解,药石罔效,无力回天。草民只能配制一剂温和的药方,略尽绵力,延缓毒性蔓延发作。”
顾清妧脸上适时露出愤慨,声容并茂:“这李承谨当真可恶。”竟是将下毒的之事直接扣在了已倒台的六皇子头上。
顾明远垂眸不语。
皇家秘事,波谲云诡,他心知肚明,只当作未曾听闻。
此次他本不欲卷入京都是非,原本是想着北上游历行医,只是恰巧路过京都。七妹妹第一次开口请他办事,直接回绝,终究不妥。
新帝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早有所料:“有劳顾大夫了。”
“不知……朕还有多少时日?”
顾明远跪地,如实回禀:“回陛下,草民不敢保证,若陛下按时服药……约莫,一年。”
皇帝听了,反而轻轻地笑了笑,释然道:“够了。至少,能看到朕的孩儿出生。”随即,他语气转为郑重,叮嘱道,“朕初登基,民心不稳,此事关乎国本,还望顾大夫保守秘密。”
顾明远躬身:“草民定当守口如瓶。”
这时,已升任金吾卫统领的叶廷风求见,禀报道:“陛下,罪犯李承谨在牢中吵闹,定要见清妧一面。”
萧珩当即“切”了一
声,满脸不耐烦:“不见。”
叶廷风继续说:“他在天牢已经声嘶力竭地喊了一整日了。”
顾清妧看向萧珩,低声哄道:“我去见见吧。”
天牢深处,黯淡无光。
李承谨即便身犯滔天大罪,终究曾是天潢贵胄,被单独关押在一间还算干净的牢房。
顾清妧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外,清冷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半明半暗。
“为何执意要见我?”她开口。
李承谨连滚带爬地扑到铁栏前,双手死死抓住栏杆,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却闪着一抹异样的光彩。
“阿妧你来了!”
他激动道:“我梦见我和你成亲了,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我们还联手扳倒了宁王。我登基为帝,你……母仪天下。”
他的语速很快,想要将梦中景象尽数吐出,“那梦真实得不像话,阿妧,你看着我,那本该是我们的结局。”
顾清妧脸上没有任何动容,等他语无伦次地喊完,她才淡淡开口:“那不是我。”
“你若没有其他事情,我便走了。”
见她真的作势欲走,李承谨将脸挤在铁栏之间,喊道:“等等!小心……小心你五姐姐,顾清落。”
顾清妧脚步一顿,蓦然回首。
李承谨急促地说道:“她是淮阳王的女儿,她会害了你,在我那个梦里……她喜欢靖安侯世子楚轻尘,在靖安侯府满门问斩之时,竟救走了他。后来……后来我登基不过两年,淮阳王便起兵造反了,而你……”
“你最终抱着萧珩的牌位,被她从宫墙之上推了下去……阿妧。”
顾清妧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但她的声音依旧冷淡:
“那只是你的梦。”
“我与你,今生今世,生生世世,都不会有任何瓜葛。”
李承谨闻声一顿,双手无力的垂下,身体颓废的瘫在地上,他何尝不知,那只是一场梦,眼前的顾清妧不是他的阿妧。
“李承谨,一路走好。”
顾清妧不知何时离开的,只留下一句话,在他耳边回荡。他看着面前的毒酒,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承谨缓缓闭上眼,泪水沿着脸颊滴落,没入衣领。
天牢的铁门在身后合拢,顾清妧抬眼便看到了萧珩。他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下,静静眺望着她。
顾清妧有些恍惚,那个抱着牌位坠落的顾清妧,那个国破家亡的惨烈结局……画面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只是一瞬。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那个虚无缥缈的前世,她未曾亲身经历,也不想被其束缚。
她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想告诉前世的顾清妧,此生,这个少年好好活着。
顾清妧忽然提起裙摆,不再犹豫,向着他的方向,一步步加快,最终飞奔起来。石阶的微凉透过薄薄的鞋底,风掠过耳畔,吹起了她的裙摆。
萧珩看着她向自己奔来,脸上漾开一抹笑意,他张开双臂,迎接他的未来。
顾清妧带着微喘,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吮吸着他身上的松香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