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拢手臂,将她紧紧圈在怀中。
“都结束了?”他低声问,声音透过胸腔传来。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手臂环住他的腰,更紧地偎依着他。
夕阳斜斜地铺在长街上,将他们并肩的影子拉的细长。晚风拂过顾清妧鬓边的碎发,她轻声问:“太皇太后凤驾离京,你没去送送?”
萧珩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来看她。余晖为他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连眼睫都染着光。
“外祖母说,她只是去南山礼佛。”他声音平静,却比往常低了些,“那里供奉着母亲的长明灯。”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长街尽头逐渐沉没的夕阳:“她说,有母亲陪着,让我放心。”
顾清妧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她仰起脸,“那我们在离京前,去看看长公主吧。”
萧珩的脚步停了。他抬手,指尖轻轻刮过她挺翘的鼻梁,“好。”他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也该让母亲瞧瞧,她当年抱在怀里不肯撒手的小姑娘……”
“被我娶回家了。”
长街尽头,炊烟渐起,他们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慢慢拉长。
皇后与李承谨死的无声无息,赵家也没说什么。
赵松仁当真是一位老谋深算的狐狸,虽是铁杆的六皇子派系,却在此次叛乱中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在御前表现得痛心疾首,老泪纵横。
新帝心知肚明,又不能发落,只能暂且按捺,这口郁气堵在胸口,难以抒解。
城郊墓园,松柏苍翠。
顾清妧提着祭品,前来探望姐姐们。
她正欲上前,却发现六姐姐坟前站着一名身形单薄的男子,一袭素衣难掩落魄,身后跟着两名押解的衙役。
徐云初缓缓蹲下身,空荡荡的右边袖子随风轻晃。
他伸出左手,将一包用油纸包好的松子糖,放在了顾清玥的墓碑前。
“六姑娘,”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语气里带着追忆:
“你送的松子糖,很甜。”
“那是我有生以来……唯一尝到的甜。”
“愿你来世,能平安长大,无灾无难,益寿延年。”
他站起身,转过头,便看到了立于不远处的顾清妧。
徐云初明显愣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有千言万语,却未开口说出一句。
顾清妧看着他,看着他身后的衙役,心中明了。
她缓步上前,声音平静:“要走了吗?”
徐云初点了点头,低声道:“陛下仁慈,留我一命。只是……流放三千里。”
“保重。”顾清妧轻声道。
他对顾清妧微微颔首,跟着衙役,踏上了那条漫漫长路。
顾清妧收回目光,将祭品摆放在两位姐姐的墓前,对着顾清晏的墓碑低语道:“姐姐,皇后……死了。”
青山寂寂,凉风习习。
青石墓碑冰冷,无言地诉说生死相隔的哀恸。
回程的马车轱辘声声,碾过郊外荒凉的道路。车厢内,顾清妧眉心微蹙,撑着脑袋,思索着:“顾清落……淮阳王女儿……青鸾玉佩……喜欢楚轻尘……”
是了,前世四姐姐在牢中看到的与楚轻舟交谈的女子,或许根本就是顾清落?
她去探望的应是楚轻尘,但牢狱昏暗,男女分押,
四姐姐隔着距离看错,也在情理之中。
如此一想,许多疑团似乎就能解开。
可五姐姐为何最终会害了她?
今生,她派了墨尘在暗中留意、保护顾清落。
那么这一世,在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上,五姐姐与墨尘,还会相知、相恋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终究是不同的。淮阳王已然伏法,大势已去,前世的悲剧,未必会在今生重演。想到这里,她心中稍安,微微挑开车帘,望向窗外向后飞驰的景色。
顾清妧万万不会想到,就在与她马车背道而驰的远处山峦中,原本押解徐云初的两名衙役,已悄然倒在杂草丛生的野地里。
马车在门前停稳。
往日清贵的门庭如今却是车马簇簇,仆从穿梭,异常的热闹。顾清瑶一朝凤仪天下,身为母家的顾府二房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被老夫人打发回南阳老家思过的二爷和沈氏,也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新帝施恩,原本因过错被褫夺官职、永不录用的顾廷文,如今身为国丈,自然不能再是白身,得了个领俸禄不管事的闲散官职。连带着顾清瑶的亲哥哥顾明翊,也被从贫瘠之地调回了京都任职。
沈氏穿着簇新的锦缎衣裳,头上的金钗步摇随着她的走动晃出一片金光,嘴角的笑意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像只开屏的孔雀,昂首挺胸,在一众仆妇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进了府门。
顾清妧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当她掀帘走进慈安堂时,屋内早已坐满了人。
第129章 赴约
沈氏正眉飞色舞地讲着方才入宫的见闻, 声音拔高了几分,满是掩不住的得意:“哎哟,你们是没瞧见, 那大殿, 金碧辉煌的。还有那御膳,好些个菜式我连见都没见过。我们瑶儿啊,是真真有出息, 给我们二房长脸了。”
她说着,眼风扫过一旁的谢氏, 语气夹着几分挑衅:“大嫂,应该消气了吧?往日那些不愉快, 总该过去了。”
谢氏眼皮都未抬,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茶盏, 轻轻抿了一口,并未接话。
顾廷文清了清嗓子,看向自己大哥, 关切道:“不知大哥如今,身任何职啊?”
顾廷筠神色平静, 淡淡道:“陛下尚未安排。”
沈氏立刻接过话头, 安慰道:“哎呀, 许是陛下日理万机,一时还没顾得上大哥这边。”
顾廷文顺势道:“要不……我去和陛下……”
他话未说完, 便被沈氏在桌下暗中踢了一脚, 后半句话便噎了回去。
沈氏脸上堆着笑, 眼神却示意他莫要多事。
顾廷筠将弟媳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只微微一笑,坦然道:“不必劳烦二弟了。我已托萧世子代为上奏, 自请外放,去寒州云安县做个知县。”
“知县?”沈氏惊呼出声。
顾廷筠为官数载,官至三品。
如今却要去当知县,还是去寒州云安县?
顾廷文目光十分诧异:“大哥,那地方都快到边境了,穷山恶水的,以往便是贬官,也不会打发去那么远的地方啊。”
谢氏此时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地开口:“妧儿与萧世子的婚事,等过了国丧,决定在河西办。我们做父母的,自然要亲自瞧瞧。如此安排,正好顺路。”
一直沉默的顾含章此时开了口,冷声道:“如此也好。你们一家,便都过去吧。”
坐在下首的顾明澈开口道:“我尚有官职在身,不能同去。可惜,无法亲眼见到妹妹出嫁。”
孟氏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柔声劝慰:“心意到了便好。只要一家人心在一处,距离远些又何妨。”
上首的老夫人听着儿孙们的对话,手中缓缓拨动着佛珠,目光扫过一众人,带着一丝落寞,低声呢喃道:“这家啊……眼见着,是越来越冷清了。”
顾清妧话音清泠,语气却带着安抚:“即便天各一方,血脉亲情总在,终有重逢之日。祖母放宽心。”
老夫人面色稍霁,正要再说什么,知夏打了帘子进来,恭敬道:“萧世子来了,说是有事寻姑娘,正在外头等着呢。”
顾清妧起身,行礼告退,步履轻盈地退出了慈安堂。
一路穿廊过院,步履不觉间带上了几分轻快,往何园而去。
刚进园门,便见萧珩站在院墙旁的古樟树下等她。
三月的春风犹带微凉,却已温柔地拂动了满树新发的嫩绿枝丫,光影透过叶隙,在他身上落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俊美张扬的少年郎长身玉立,墨发飘扬,在这静谧的春色里,竟构成了一幅让人不忍惊扰的画卷。
顾清妧一时竟舍不得上前打破这份美好。
萧珩却似有所感,蓦然回头,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亮了起来,唇角向上扬起。他快步朝她走来,语气带着些许急切:“湾湾,我有事同你说。”
“嗯。”顾清妧应着,却在他走近时,主动伸手拉住了他,转身便引着他往蕴玉堂走去。
走到门口,萧珩的脚步却顿住了,他看了看那垂下的珠帘,又看了看顾清妧,语气有些难得的犹豫:“我们……还未成婚,这般进你的闺房……是不是不太好?”
顾清妧拧眉,抬眼瞧他,语气里带点没好气的揶揄:“这会儿倒是知道守礼了?你又不是没进过。”
萧珩被她一噎,抬手挠了挠额角,有些窘迫地解释:“那不是之前你晕倒了,我情急之下才……”
话未说完,顾清妧已手上用力,直接将他拽进了屋内:
“废话真多。”
珠帘在她身后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掩去了门外盎然的春意。顾清妧边走边漫不经心地问:“你要和我说什么要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