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英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手中长鞭在地上游走。她看着顾明宵,道:“这样,你若能再接住我一鞭不倒,我便算你通过,允你入营。如何?”
顾明宵神色一肃,沉思片刻,眼神变得坚定,朗声道:“好!”
陈元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再多言,那乌黑的长鞭骤然暴起,带着风驰电掣般的速度与凌厉的破空声,直袭顾明宵而来。
台下瞬间一片寂静。
顾清妧紧张得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
一息,两息……
没有动静?她试探着,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
只见那根凌厉的长鞭,险险地擦着顾明宵的耳畔飞过,“啪”地一声重重摔落在他身旁的台面上,坚硬的木台竟被砸出了一道深深的鞭痕。
台下在片刻的沉寂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切——!”
“陈少将,您这放水也太明显了吧!”
“就是就是!这分明是偏袒明宵啊!”
陈元英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叫得最欢的人,手中长鞭倏地收回,冷哼一声:“觉得不公平?要不,你上来,接我一鞭试试?亲自感受一下,就知道我有没有私心了。”
刚才还嚷嚷得最大声的那人,顿时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顾明宵心神一松,哐当一声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陈元英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那一瞬,紧抿地嘴角上扬,那笑意如同冬雪消融。
顾清妧走过来,替顾明宵拍去身上的尘土,正色道:“阿弟,既然入了雁回营,便是陈少将麾下的兵了。日后定要勤勉刻苦,做出成绩来,莫要辜负了这次机会,也别让大家失望。”
顾明宵重重地点头,眼神坚定:“好的!阿姐。”
回到将军府时,已是午后。
她刚踏进府门,管事的便急忙迎了上来,禀报道:“少夫人,白玲姑娘和那位叫墨尘的侍卫回来了,方才来府上寻您,见您不在,说是去隔壁顾家等您。”
顾清妧心中一紧,转身又往隔壁走去。
一进院门,白玲便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墨尘独自靠在远处的廊柱旁,怀抱长剑,微垂着头,有些不敢靠近。
顾清妧环视周围,直接问道:“我看到你们的来信了,虽未能在治理水患之事上出力,但能找到五姐姐,已是万幸。她在哪儿?”
白玲闻声一顿,头低了下去,声音也放轻了几分:“在……在屋里。”
她不再多问,快步走向内室,口中唤着:“五姐姐?五姐姐?”
屋内,顾清落闻声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鸟儿,下意识地背过身去,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七、七妹妹你来了。”
顾清妧脚
步一顿,拧着眉,伸手拉住顾清落的手臂,迫使她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这一转身,顾清妧的目光落在了顾清落脸上那方素白的面纱上。
“五姐姐,”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为何戴着面纱?”
顾清落眼神闪烁,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带着掩饰:“没、没事,就是河西风沙大,遮一遮……”
“风沙?”顾清妧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冷意,“现在是冬日,刚下了几日大雪,天地间一片洁净,哪来的风沙?五姐姐,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何事?”
顾清落用力想抽回手,声音带上了哀求:“七妹妹,我真没事……你别问了……”
顾清妧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松开了手。她没有再逼问顾清落,转身径直走出了房间。她的目光落在廊下那个如同雕塑般的身影上,声音冷冽:
“墨尘,你跟我过来。”
墨尘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沉默地抱着剑,跟在她身后,走进了书房。
顾清妧背对着墨尘,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覆雪的庭院,沉默了片刻,才沉声开口:“究竟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墨尘喉结滚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痛楚与愧疚。
他从嘉琳郡主如何刮花了顾清落的脸,到如何将她丢给那些肮脏的乞丐肆意侮辱,再到他们找到顾清落时,她那副衣衫褴褛、蜷缩在破庙角落、精神几近崩溃的模样,以及她之后数次寻死,最后,是顾清落如何在白玲的引导下,亲手用弩箭了结了那些乞丐……
他声音低沉,尽可能不带感情地平铺直叙,可那字字句句,都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剜在听者的心上。
顾清妧身躯微微颤抖,猛地转过身,那张平日里清冷端庄的脸上,此时已是煞白一片,眼底翻涌着清晰可见的怒火。
“我们在赶来河西的路上,还遇上了四公子和六公子,他们奉顾三爷之命,正四处寻访五姑娘的下落。本欲与我们一同前来河西,但……途中接到了老太爷仙逝的急报,便立即转道,赶回南阳奔丧守孝了。他们当时很想带五姑娘一同回去,但五姑娘她……”
墨尘顿了顿,艰难地说道:“五姑娘觉得无颜面对族人,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一身的伤痕与遭遇,执意不肯前往。”
顾清妧闭上眼,胸中堵得发慌,叹道:“我们终究是迟了一步……”随即她语气又低又冷:“李卓……我不会放过你。”
与此地相隔千里的汴州城内,刚被攻占的官衙如今成了李卓的行辕。他姿态闲散地将腿高高翘在书案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印,毫无坐相。
“阿嚏!”他猛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漫不经心地看向下首的徐云初,“方才你说什么?没听清。”
徐云初空荡的右袖轻晃,左手握紧,又将方才的建议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恳切:“王爷,眼下我军势如破竹,拿下京都只是时间问题。但攻城易,守城难。接下来最要紧的,是收拢民心。唯有民心所向,才是稳坐江山、传承万世的根本。”
李卓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无聊的笑话,嗤笑一声,随手将玉印扔在桌上。
他坐直身体,目光看着徐云初:“民心?那是什么东西?我不需要那玩意儿。他们的死活,跟我无关。我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徐云初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知难以说服他,只得转换策略,提起另一个话题:“王爷,据探子回报,顾家全族现已离京,正在南阳为顾含章守丧。南阳距此不远,若我们派一支精兵,将顾家人请过来,必能以此掣肘萧珩与河西军。顾清妧……绝不会坐视娘家全族陷入险境……”
“停停停!”李卓不耐烦地打断他,眉头紧皱,挥了挥手,“我要顾家人干嘛?拿他们要挟萧珩?”
“萧家父子俩是战场上杀出来的精明,又不是傻子,为了一个姻亲家族就倾巢而出,放弃河西根基来跟我死磕?你想什么呢?”
他站起身,踱到一旁的笔架前,随手拨弄着上面悬挂的一排毛笔,笔杆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语气漠然:“不过……”
他话锋微妙一转,“你若是想借此报你的断臂之仇,随你。本王懒得管这些细枝末节。”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徐云初躬身行礼:“谢王爷。”
李卓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倒退了两步,侧过头补充道:“哦,对了,京都那边,端王和平王那两个傻蛋应该已经入京了吧?派人盯紧了,看看他们能演出什么好戏来。说不定,比咱们攻城掠地还有趣些。”
徐云初低头应道:“是。”
皇宫,勤政殿。
药味混杂着龙涎香的气息,在殿内沉闷地浮动。李承羡虚弱地躺在龙榻上,面色蜡黄,呼吸沉重。他半阖着眼,看着端王在殿内忙前忙后,一会儿亲自试药温,一会儿又去整理他根本不会去翻阅的奏章。
“五弟,”李承羡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别忙了,这些琐事,自有内侍去做。”
端王闻声,立刻堆起一脸殷勤的笑容,快步走到榻边,弯下腰,语气恭敬:“皇兄,您躺着便是。那些内侍笨手笨脚的,哪有臣弟亲自照料来得放心?若是早知道皇兄龙体欠安至此,臣弟便是千里万里,也早就飞奔入京,日夜侍奉在榻前了。”
李承羡听着这话,心中暗暗冷笑。他至今还记得年少时,在宫中学堂,眼前这位是如何跟着老四一起,讥笑他生母位份低微,故意弄脏他的书本,将他推倒在泥水里。如今,倒是演得一副兄友弟恭、情深义重的模样,这变脸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
他抵着唇,压抑地咳嗽了两声,挥了挥手,语气疲累:“你的心意,朕知道了。天色不早,你也辛苦了,回去好生歇着吧。”
端王却杵着不动,脸上笑容不变:“臣弟不碍事,就在外间守着皇兄,皇兄若有吩咐,随时唤我。”
一旁侍立的大太监常德看得分明,这位端王殿下,如今是一步也不肯离开,就等着陛下咽下最后一口气,好第一时间名正言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