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妧何等敏锐,她沉下脸色,目光在知夏和云岫之间扫过,声音虽轻却坚定:“你们两个为何这般阻我出门?”
白玲也看出了不对劲,直接问道:“就是啊,你俩今天怎么回事?”
顾清妧凝视着她们,问道:“是不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在瞒着我?”
知夏和云岫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嘴唇翕动,欲言又止,“噗通”一声齐齐跪下。
顾清妧目光沉静如水,这两个自幼相伴的丫鬟,从未有过如此忤逆之举,今日这般反常,定有缘故。
她不再强行往外,而是转身,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冽:“去把王府管事的叫来。”
不过片刻,管事便脚步匆匆地赶来,额角还带着细汗。
“外头闹出这般大的动静,为何不报?”顾清妧开门见山,语气平缓。
那管事下意识地抬眼去瞧知夏和云岫,见两人皆低垂着头,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不必看她们,”顾清妧的声音不高,“如实禀报!”
管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回…回世子妃,是王爷亲自吩咐,绝不能以此等琐事惊扰您安胎,府中上下这才斗胆瞒着您啊。”
他抬起脸,试图宽慰,语气却带着愤慨,“那些个不明就里的刁民,聚众闹事,满口污言秽语,怎能当真?咱们燕北军是堂堂正正进驻的燕州城,行得正坐得端。他们竟敢污蔑,说咱们是靠着世子妃您走了顾三老爷的后门,蛊惑他献城投降……”
知夏在一旁猛地咳嗽两声,试图打断。
管事的话头一滞,面露惶恐。
顾清妧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眸中凝起寒冰,命令道:“继续说下去。”
管事哆嗦着,连忙低下头去,声线乱颤:“还…还有军中一些闲言碎语,说…说您是…是狐媚子,勾得世子爷对您言听计从,乱了军中法度……说萧家父子被一个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算…算什么英雄好汉……”
“如今,军中和民间对您意见颇大,咱们王府门前,每日都聚集着百姓,扔些污秽之物……连知府顾大人的府邸也未能幸免,时常被人泼洒脏水……”
顾清妧听完,秀眉紧蹙,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失望:“他们如何议论我,我尚且能忍。可我三叔为燕州百姓殚精竭虑,做过多少实事?如今竟被如此诋毁,真真是让人心寒。”
说罢,她不再理会身后跪着的几人,径直朝着王府
大门的方向走去。
“世子妃!”知夏和云岫慌忙起身追上,还想再拦。
顾清妧脚步未停:“今日谁敢拦我,杖责二十!”
顾清妧一步步走向紧闭的朱漆大门,门外鼎沸的咒骂声、喧哗声越来越清晰。守门的府兵面露难色,迟疑地看向她。
“开门。”她命令道,目光沉静而冷然。
在那目光的逼视下,府兵不敢再犹豫,少顷,大门敞开。
门外的景象豁然开朗,黑压压的人群,激愤的面孔,挥舞的手臂,以及漫天飞舞的烂菜叶和污物。
她的脚步刚刚跨过高高的门槛,站定在日光之下,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一颗鸡蛋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蛋壳碎裂,粘稠腥黄的蛋液瞬间在她素雅的衣裙上晕开,缓缓向下滑落,留下一道刺目的污迹。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世子妃!”身后的众人惊骇失声,瞬间冲上前围住她,“您没事吧?!”
门前喧闹的人群也骤然安静下来,那个扔出鸡蛋的汉子,手还僵在半空,脸色煞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眼底充满了惊惧。
她抬手,轻轻拂开挡在身前的众人,挺直了背脊,目光沉静如古井寒潭,缓缓扫过面前鸦雀无声的人群。
顾清妧垂眸,看着自己腹部粘稠腥黄的蛋液,指尖轻轻沾了一点,在手里捻了捻。她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讽刺。
她抬起眼,缓缓扫过面前噤若寒蝉的人群,道:“如今这世道,烽烟四起,饿殍遍野。多少地方的百姓饥寒交迫,易子而食……你们竟还有多余的吃食,用来扔?”
她冷哼一声,语气陡然锐利:“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百姓们明显一怔。
“各地战火连天,民不聊生。我三叔顾廷安,为了让燕州数十万百姓免于战火荼毒,甘愿背负这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而你们——”
“却对拼死护住你们身家性命的父母官捅刀子。诸位是嫌这太平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闲来无事,非要找点事情,将这安身立命之所也搅得天翻地覆吗?!”
她向前一步,虽怀着身孕,气势却如山岳般迫人,“我们如何进的燕州城,重要吗?重要的是,我们能护住这一方天地,让你们有屋可住,有衣可穿,有食果腹。让你们不必颠沛流离,不必担心明日就成为路边枯骨。”
“有些人,怕不是还在做着大熙朝的美梦?指望着那位早已躲到巴蜀之地苟延残喘的皇帝来拯救你们?”
“醒醒吧!如今坐在京都太极殿上的,也不过是另一个乱臣贼子罢了!”
“诸位听风就是雨,被几句不知从何而来的流言轻易鼓动,聚集于此。殊不知……”
顾清妧微微停顿,目光扫视着四周一张张茫然的脸,掷地有声:“那背后之人的真正意图,就是要让燕州城乱,让你们无家可归,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被人当枪使,当了棋子还不自知!愚蠢至极!”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充满了茫然、困惑,以及一丝惊疑。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望向那个站在王府门前,虽衣衫染污却脊梁挺直的女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人群中,一个原本躲在后面煽风点火的灰衣汉子,眼神闪烁,悄悄向后缩去。
顾清妧由云岫扶着,在满场死寂与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缓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王府。沉重的朱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
回到内室,她换下那身污秽衣裙,穿上干净的常服,有些疲惫地靠坐在软枕上,抬手轻轻揉着发胀的额角。
她闭着眼,吩咐道:“知夏,萧珩走时,将玄英他们三人留在了府中。你去前院寻玄英,让他暗中查探,究竟是谁在背后散播这些流言。”
“是。”知夏应声,匆匆领命而去。
白玲直到此刻才仿佛回过神来,脸色微微发白,喃喃道:“我们来时走的是角门,一切如常……竟不知外面已闹到这般地步,这些人……简直疯了!”
顾清妧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深思,并无多少怒意,冷静道:“百姓耳根子软,易被煽动,能理解。”
“可军中竟也传起了那等荒谬的流言,动摇军心……这就绝非巧合了。”
燕州城,军营。
周擎刚结束一轮严苛的操练,汗水浸透了内衫。他回到自己的营帐,亲信便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他展开,借着帐内昏暗的光线快速扫过,眼神几度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沉郁的狠戾。他抬手,将信纸凑到烛火之上,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纸张,迅速化为灰烬。
片刻,他换下一身戎装,穿上寻常的常服,独自一人出了军营。
燕州著名的客栈,安然居,顶楼天字一号房。周擎推开雕花木门,房间内陈设华丽,熏香袅袅。
一个身影披着斗篷,背对着他站在窗前,俯瞰着华灯初上的街市。
他反手关上门,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不是说好了,没有万分紧要之事,不要见面吗?”
窗前那人缓缓转过身,声音从容:“萧屹缠绵病榻,萧珩出城剿匪,此刻燕州城内,还有何可惧?”
周擎冷哼一声,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冷茶灌下,试图压下心中的烦躁:“萧珩是不在,可他那个媳妇,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今日王府门前的风波,她竟敢挺着大肚子直面暴民,三言两语便将那群乌合之众驱散,此女心性、手腕,可不是寻常内宅妇人可比。”
那人低低地“呵”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轻蔑:“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如今又被满城流言缠身,自身难保,纵有几分急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她今日所为,不过是困兽之斗,缓兵之计罢了。我们的计划,不能再等了。”
“趁此时机,你带兵杀了萧屹!这不仅是为你的儿子报仇雪恨,事成之后,这燕州城,乃至整个燕北,你就是新的燕王!”
周擎瞳仁微动,呼吸急了几分,紧紧盯着对方:“你说得轻巧!你当真有十足把握,能拿下那至尊之位?若事败,我可是万劫不复!”
那人沉默了一瞬,才沉声道:“一切尽在掌握。”
周擎眼中恨意翻涌,咬牙切齿道:“好!我还有一个条件!萧珩杀我独子,固然可恨,但若非顾清妧那贱人在旁吹枕边风,我儿或许就不会死。她的命,我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