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漾抬起头,脸上是深深的无奈,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知道了又能如何?叶将军,难道你我也要学他,弃城而逃吗?这天下虽大,又能逃到哪里去?去巴蜀?”
“要去你去!”叶廷风冷哼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乱世已至,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当此之时,正当投靠明主,以求拨乱反正,而不是为那等无能鼠辈陪葬。”
沈漾看向他,嘴角扯出一丝意味难明的苦笑:“明主?呵……听说萧家父子在风陵渡起兵,如今已占据了燕州,势头正盛。不如,你去燕州瞧瞧?”
叶廷风眉头紧皱,不满道:“沈漾,你别跟我阴阳怪气!萧家父子是否明主尚需观望,但至少,萧将军戍边多年,军功赫赫,非朝中那些蠹虫可比。投靠萧家,无论如何,总好过让我手底下这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全都毫无价值地死在这座孤城之上。”
与其全军覆没,不如赌一个可能的未来。
叛军中军大帐。
与潼关城头的惨淡愁云截然不同,此处灯火通明,气氛热烈甚至带着几分喧嚣过后的慵懒。
李卓斜倚在主位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琉璃玉杯,脸上尽是志得意满。
“不出三日,”他嘴角咧开一个笃定的笑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潼关必破!”他重重放下酒杯,随即又略带遗憾地咂咂嘴,“唯一可惜的,是皇帝跑得太快,没能亲手杀了他!”
徐云初淡淡道:“王爷不必急于一时。皇帝仓皇南窜,民心尽失,已是秋后的蚂蚱。当务之急,是稳稳拿下潼关,入主京都,正位名号,以安天下之心。”
“至于北方……萧家在燕州站稳了脚跟,听闻他们法令严明,颇得民心,势头正盛。我们不得不防啊。”
李卓哈了一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萧屹父子确实有些本事,本王也能料想到他们造反。不过一时半会儿碍不着我。”
“对了,王妃和嘉琳还在姑苏等着呢,安排一队得力的人马,尽快接来,也让她们来看看,这京都的风景。”
徐云初颔首,应道:“是。”
燕州,燕王府。
时值五月,初夏的阳光透过新抽的绿芽,在修缮一新的王府院落中投下斑斓的光影。
经过一段时间的精心整治,昔日略显破旧的府邸如今焕然一新,虽不奢靡,却处处透着沉稳与生机。
顾清妧身子越发沉重,正半倚在窗边一张铺着软垫的摇椅里。微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带来庭院中初开的蔷薇花的淡雅香气,一派宁静安详。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册,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微微眯着,似在养神,又似在思索着更深远的事情。
潼关被破的消息已传至燕州,李卓大军长驱直入,占据了京都。
令人费解的是,他并未登上帝位,反而依旧以淮王自居,在昔日繁华的京都城内过起了穷奢极欲、逍遥快活的日子。
而北地却因此更加不稳,蛮族见中原大乱,趁机频频挑衅。萧珩前几日便亲自领兵前去围剿,如今不在燕州城内。
顾清妧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孩子在里面不安分地动了一下。她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愁,也不知他能否在她生产前赶回来。
正思虑间,知夏打帘而入,低声禀报:“世子妃,墨尘来了。”
顾清妧睁开眼,眸中睡意与忧思尽散,放下书册,由知夏扶着,慢慢起身走向外间。
墨尘一身黑衣更显身形挺拔冷峻,见到顾清妧,恭敬行礼。
“你们怎么来燕州了?”顾清妧示意他不必多礼,直接问道,“是河西出什么事了?”
墨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是……五姑娘。她听闻,李卓之女嘉琳已随叛军入了京都,她……她想去报仇。”
顾清妧眸光一凝。
她沉默片刻,并未劝阻,只平静道:“你陪她去吧。我再给你们安排几名暗卫随行,务必护她周全,见机行事。”
墨尘似乎没料到顾清妧答应得如此干脆,下意识抬头,脱口而出:“白玲不去吗?”
他话音刚落,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清亮女声便从门外传来:“怎么,你是离不开我了么?”
只见白玲抱臂倚在门框上,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亮得逼人。
墨尘面色微僵,立刻反驳:“不是。”语气生硬。
白玲哼了一声,走进来,目光掠过他,看向顾清妧:“明明就是。不过,世子妃交给我的火器图谱,我近日研究颇有进展,正到了关键处,这次就不和你们一
起去京都了。”她说着,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兴奋,那是对自己擅长领域取得突破的喜悦。
墨尘只是低低“嗯”了一声,看不出情绪,随即抱拳:“既如此,属下告退。”
他转身离去,背影却莫名透着一丝孤直。
第173章 谣言
他走后, 白玲的注意力才完全转移到顾清妧身上,看着她那异常硕大的腹部,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我的天爷, 世子妃, 你这肚子……已经这么大了?”
顾清妧无奈地笑了笑,由着她打量,声音压低, 带着洞悉一切的微妙:“你真放心让他和五姐姐单独相处?”
白玲眼神闪烁了一下,装傻充愣:“我不知道世子妃在说什么。”
顾清妧不置可否:“你喜欢墨尘, 不是吗?”
白玲脸上的伪装瞬间碎裂。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沉默了许久,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嗯……”
那声音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酸楚与挣扎。
顾清妧心中轻叹, 语气温和却有力:“既然喜欢,那就去争取啊。”
白玲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先不说墨尘之前心里装着您……就算他现在心里没人了。我们俩……也不可能。”
“虽然他并未亲手杀我亲人, 但白家满门, 的确是被他父亲灭的。血海横在那里, 我不能嫁他。”
顾清妧也微微蹙起了眉。这其中的恩怨情仇,当真是纠葛难解。她看着白玲强忍痛楚的模样, 轻声道:“那你岂不是苦了自己?”
她们都未曾察觉, 院落转角处, 本该离去的墨尘,身影僵立在那里。
他虎口死死捏紧了腰间的剑鞘,指节泛出青白色, 冷峻的面容上如同覆了一层寒霜,唇线紧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他沉默地静立了片刻,终是悄无声息地转身,真正离开了。
白玲仿佛感应到什么,朝门外看了一眼,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庭院。
她甩甩头,将那莫名的怅惘抛开,重新打起精神,对着顾清妧扬起一个看似明朗的笑:“不说这些了,没影儿的事。走,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成果,那火铳的改良,保准让你大吃一惊!”她说着,伸手搀扶起顾清妧,试图用她最热衷的事物,掩盖住心底那片荒芜。
书房里,炭笔勾勒的图纸铺了满桌,上面是各种精妙的机括结构与火器雏形。
顾清妧指尖划过一处需要高工艺的击发装置,轻声道:“我朝历代重文轻武,在火器一道上更是固步自封,几无建树。想要凭空研制出来,确实千难万难。”
“但也正因如此,若我们能率先造出威力卓绝的火器,便是真正的出其不意,足以在乱世中掌握先机,一鸣惊人。”
白玲郑重点头,眼神专注而炽热:“我明白。我会竭尽全力,只是许多锻造和精细加工,非我一人之力所能及,还需要世子妃设法寻些真正懂行、手艺精湛的老师傅来。”
“可以,此事我来安排。”顾清妧应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柔和了些许,“满满可跟着你们一起过来了?”
白玲笑道:“带着她一道来了,路上颠簸,小家伙刚睡着。要去看看吗?”
“先让她睡吧,晚间我再过去瞧她。”顾清妧说着,扶着腰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提议道,“你初来燕州城,我带你出去逛逛如何?我已在府里憋闷许久,正好透透气,还可以给满满选几件时新的小衣裳。”
白玲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啊!”
两人相携着正要往外走,知夏端着茶水进来,一听世子妃要出门,脸色瞬间就变了,连忙放下托盘急步上前:“世子妃,您如今这月份,最是需要静养的时候,怎么能随意出门呢?街上人多眼杂,万一磕着碰着,奴婢万死难辞其咎。您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奴婢们去采买便是,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顾清妧微微蹙眉:“无妨的。三姐姐他们都说了,孕中多走动,生产时反而更顺利些。整日拘在屋里,倒不利于养胎。”
“那就在府里花园走走便是,何必非要去街上?”知夏寸步不让,语气是罕见的坚决。
这时,云岫刚步入院子,瞧见这阵仗,也急忙上前劝阻:“世子妃,您就听知夏一回吧。今日外头确实不太安稳,您还是不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