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齐武哆嗦着递来的新细布,一圈圈缠紧,最后打了个利落的结,“十日内,您若再下榻乱走,伤口溃烂见骨,属下便只能如实禀报给七姑娘,请她定夺了。”
萧珩把脸埋回枕头里,半晌,瓮声瓮气憋出一句:“……知道了。”
齐武从怀里掏出本蓝封小册,哗啦啦翻得作响:“属下特地给您买的《讨女子欢心一百零八式》,您看这招‘苦肉计’,正适合您现在装可怜去找七姑娘卖惨。”
萧珩扫过册子上“英雄救美”“月下吟诗”等字眼,嗤笑:“顾湾湾十岁就能用《战国策》骂夫子,你觉得这些酸掉牙的东西能讨她欢心?”
他慢慢支起身子,疼得嘶了口气:“她病着说梦话,都在分析如何光耀顾家门楣……”声音越来越小,“用平常姑娘喜欢的胭脂水粉根本没法儿讨好她。”
齐武急得挠头:“这七姑娘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情情爱爱上啊。”
“她今日说不喜欢我。”
齐武和玄英齐齐愣住,主子今日是去表明心意的?
这是被拒绝了?
萧珩忽然抓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眉头紧皱,“可她十二岁那年还嫌牡丹俗气……”
“后来我种下满院名贵牡丹,如今她每年都来摘花制香。”
“慢慢来,”萧珩又将头埋进软枕,“现在不喜欢,总有一天会喜欢上。”
顾清妧送走三姐姐后,脸色仍带着些苍白,倚在窗边的榻上,看着小几上摆着的一碟桂花栗子糕。
糕点还散发着温热的甜香,细腻的粉状,点缀着金黄的桂花瓣。
知夏在一旁抿嘴笑:“姑娘,萧世子送来的,还热乎着呢。”
顾清妧疑惑道:“他何时来的?”
她伸出纤指拈起一小块,放入口中。甜糯适中,桂香馥郁,是她病中嘴里发苦时最想念的味道。
知夏斩钉截铁地道:“奴婢不知,只在门外看到这个食盒,萧世子在您每次生病都会送来,这次肯定也是他!”
顾清妧却蹙了蹙眉,她病
了的这几日,除了这盒点心,关于那把钥匙,关于程雪衣留下的东西,他竟一个字的消息都没递过来。还是已有情况,只不过瞒着她?
她咽下糕点,拍了拍指尖的碎屑,忽然站起身。
“姑娘,您才刚好,这是要去哪儿?”知夏忙问。
顾清妧却不答,只理了理裙裾,径直出了房门,
不久后,她拎着一个食盒,绕到院墙边那棵古樟树下,慢慢爬上墙头。
绛雪轩门口,齐武正抱着刀打盹,听到动静,迷迷糊糊一抬头,吓得一个趔趄。
“哎呦喂!七、七姑娘,”齐武瞪大了眼,手忙脚乱地站直,“您、您怎么爬墙上去了?快下来。”
顾清妧趴着墙头,裙裾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正屋紧闭的门扉上。
“萧珩呢?”她问。
齐武下意识地往屋里飘了一下,刚要张嘴,另一个身影快步闪出。
玄英抢在齐武前头开口,声音嘹亮:“七姑娘,真是不巧,主子一早就被永昌伯家五公子、定国公府温三公子几位爷拉去西郊猎场猎鹿去了,他临走前还念叨,说七姑娘您先前答应他的,给他烤鹿肉吃。”
第19章 捉弄
顾清妧的目光越过玄英和齐武,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窗纸后明明有人影晃动,却安静得有些异常。
她静静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开口:“哦,原是如此。”
她递上一个小小的食盒和一封素笺:“既他不在,便算了。我做了些杏仁豆腐,原想给他尝尝,既如此,你们分食了吧。还有这封信,劳烦转交给他。”
齐武连忙接过,连连道谢。
顾清妧不再多言,最后瞥了一眼那映着烛光的窗户,转身下了墙头。
院墙这边,齐武和玄英同时松了口气。
齐武压低声音:“我的娘诶,七姑娘这眼神太吓人了。”
玄英心有余悸地点头:“快进去看看主子。”
两人慌忙推开门。
屋内,萧珩方才听到墙头动静,他惊得差点弹起来,此刻正咬着牙忍痛,眼神却死死盯着门口。
“她……走了?”
“走了,”玄英赶紧把食盒和信递上,“主子您放心,按您吩咐说的,七姑娘信了,还留了东西。”
萧珩看到食盒和信笺,紧绷的神色才稍稍一松。
而墙的另一边,顾清妧落地站稳,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疑虑和……了然。
他肯定有事瞒她!
墙外的动静彻底消失,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萧珩紧紧盯着在旁边的小巧食盒上。伸出未受伤的手臂,指尖掀开了食盒的盖子。
一碗晶莹剔透的杏仁豆腐躺在中央,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面上还缀着几粒鲜红的枸杞。
他盯着那碗豆腐,眼神有些许恍惚和怔忡。
她病才刚好些,竟亲自下了厨房……是为了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点微弱的火星,还没来得及燎原,就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她可是刚刚信誓旦旦地说不喜欢他,怎么可能是为他做的。
指尖在食盒边缘蜷缩了一下,他终究还是先拿起了那封信。
信纸展开,内容却极短。
然而,他目光扫过的那一刹那,萧珩脸上的那点苍白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无名的怒火与……难以言喻的冰冷。
信上寥寥数语:
“三姐姐心悦于你,你意下如何?若无意,勿徒惹情丝,误她终身。你身为质子,处境维艰,绝非良配。”
每一个字都准确地刺入他最敏感、最不愿被她触及的痛处。不是关心,不是问候,而是……替她三姐姐来探问心意,是提醒他身份尴尬,是划清界限,是警告他不要动什么歪心思,他不是……良配。
他捏着信纸的指节用力,薄薄的信笺在他指尖皱成一团。
他胸腔里一股戾气混合着背脊上的疼痛,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玄英和齐武敏锐地察觉到主子周身气息变得骇人,他们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忽然,萧珩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凤眸里,如今是深不见底的寒潭,目光扫向两人。
“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冷厉,“程雪衣的那把钥匙,有消息了吗?”
玄英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回主子,正在查,已经有……”
“查了这么久,就只换来一句正在查?”萧珩打断他,怒道:“还不快去!”
“是。”玄英和齐武踉跄着退出了房门,轻轻合上门扇。
房门关上后,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萧珩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死死地盯着食盒里那碗洁白无瑕的杏仁豆腐,眼神阴鸷得可怕。
那碗豆腐此刻在他眼里,不再是什么心意,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提醒着他方才的自作多情有多可笑。
他伸手拿起旁边的小勺,舀起一大块杏仁豆腐,塞进口中。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紧随其后的,却是一股猛烈的苦味,是黄莲的苦。
那苦味迅速侵占了他所有的味蕾,一路灼烧至喉管,苦得他头皮发麻,眼眶酸涩发红。
她故意的。
萧珩死死咬着牙,承受着那令人作呕的苦涩,握着勺子的手背青筋暴起。
顾清妧回到蕴玉堂,唇角还噙着一丝小得意的笑容,是往日从不曾见过的俏皮。
想到萧珩吃到那碗加了料的杏仁豆腐时可能出现的表情,她心里那点因他有事瞒她,并且迟迟没有钥匙消息而生的闷气,消散了许多。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株腊梅,心思却不由自主飘向了隔壁。
他今日……似乎格外安静?
胡思乱想间,云岫掀帘进来,面色凝重,“姑娘,奴婢方才出去采买丝线,听到外头都在说……说萧世子因私闯内务府库房,触怒了圣颜,被重责了二十鞭,还是在宫里当众行刑……”
顾清妧拈着梅枝的手指一僵。
二十鞭……当众行刑……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涌入她脑海:他许久未曾翻墙过来聒噪,送来点心却不见人影,她去墙头时绛雪轩异样的安静,玄英和齐武那略显慌张的遮掩……
原来不是无事发生,是他独自扛下了所有。
还瞒得这样紧。
他因为带她去库房而受了重罚。在她因病休养、浑然不知的时候,他正承受着鞭刑之痛。
可她刚才……还在因为那碗苦杏仁豆腐沾沾自喜,还在信里写那样刺他心窝的话。
一股强烈的愧疚和焦急攫住了她的心脏,攥得她心口发疼。
那双清冷的眼眸瞬间蓄满了泪花,泪水如珍珠般掉落,她抬手拿帕子擦掉,转身疾步朝门外走去,她的手刚触到门帘,知夏匆匆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