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衣敞开,精悍的上身裸露出来,新旧伤痕纵横交错,皆是这些年沙场征伐留下的印记。
顾明远目光一扫,落在左臂上一道不甚起眼的划伤。他上前一步,顾清妧无声地让开位置。
伤口早已结了一层薄痂,周围皮肉的颜色却隐隐泛着暗青。
“这是……”顾明远看向她。
“是阿宵。”顾清妧的声音干涩,“他被操控神智时刺的。当时只破了点皮,我以为无碍……”她话未说完,呼吸却滞住了,“三哥哥,难道是……”
顾明远沉重地点了点头。
顾清妧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随即猛地转身朝外冲去。刚踏出院门,便与匆匆赶来的顾明宵撞了个满怀。
少年脸上满是焦急:“阿姐!姐夫他——”
“你伤他的那杆枪在哪儿?”顾清妧抓住弟弟的手臂,力道大得让顾明宵一怔。
“那不是我的枪……”顾明宵被她的神色吓住,“当时我被他们擒住,手中没有兵器,是他们给我准备的。应当还丢在那处村庄……”
玄英此时已跟了出来,立即道:“世子妃,当日清理战场,所有兵器都已收缴入库。属下这就去寻。”
“仔细些,做好防护!”顾清妧补了一句,这才缓缓松开顾明宵的胳膊。
她站在廊下,夜风带着寒意吹来,让她打了个冷颤。
“知夏,”她唤道,“请温朗、墨尘,还有四叔,即刻过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三人便已齐聚外间。顾明宵像犯了大错的孩子,垂着头默默站到顾清妧身侧。
烛光明亮,映着顾清妧没什么血色的脸。她将前因后果道来,声音平稳,条理分明。
“……萧珩中毒之事,必须封锁消息,一丝风也不能漏出去。洛阳新定,人心未稳,布防更需加强,尤其是各城门与府邸周边。”
温朗与墨尘肃然抱拳:“末将领命。”
她又转向一旁沉默的叶廷风:“四叔,李卓那边的动向,还需您多费心,内外动静,皆需留意。”
叶廷风微微颔首,眼神沉稳:“放心。”
顾清妧这才侧过脸,看向身旁的顾明宵。她努力扯出一个宽慰的笑,拍了拍他的手臂:“不怪你,别自责。”
顾明宵眼眶一红,死死咬住嘴唇,重重点了下头。
这时,顾明远与老府医走进来,顾清妧起身迎上,声音微颤:“如何?”
顾明远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罕见的无力:“七妹妹,此毒……我解不了。”
老府医也随之缓缓摇头,叹息沉重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顾清妧绕开众人,匆忙走了出去。
地牢里的阴湿气息混着腐朽味道,沉甸甸地压在鼻端。墙壁上的火把不安地跃动,将人影拉长,投在粗糙的石壁上。
顾清瑶正仰头望着高处那方窄小的铁窗,她听见了脚步声,一步步踏在石阶上,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
她缓缓转过头。
火光映亮了来人清冷的面容。
顾清瑶怔了一瞬,随即扑到栏杆前,双手死死攥住铁条,声音尖利:“我儿子呢?你把我皇儿怎么了?!”
顾清妧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然后,她伸出手,穿过栏杆缝隙,一把揪住了她的衣襟,猛地将她拽到跟前。
顾清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刺骨的寒,“你们给阿宵的那杆枪上面涂了什么?解药在哪?”
两人距离很近,顾清瑶能清楚地看见她眼底的猩红,以及那看似平静的面容下,濒临崩裂的情绪。
她愣了片刻,忽地明白了什么,奋力挣脱开来,向后踉跄两步,随即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大笑。
“哈哈哈……是萧珩要死了对不对?!”她笑得几乎喘不上气,眼角渗出泪花,“顾清妧,这是报应啊!你们篡夺我李家的天下,这就是天谴!”
顾清妧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等她笑声稍歇,才挥了挥手。
脚步声再次响起。
乳娘抱着一个三四岁、哭得抽噎的孩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孩子一看到牢内的顾清瑶,立刻伸出小手,哭喊起来:“娘亲!娘亲抱……”
顾清瑶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化为惊惶。她再次扑到栏杆上,声音急切:“你把儿子还给我,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让他陪着你,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顾清妧视线扫过孩子涕泪交错的小脸,又回到顾清瑶脸上,“把解药交出来,我保他性命无虞。”
“否则……”
“我没解药!”顾清瑶尖声打断她,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自己的孩子移动,看着孩子朝她伸着小手,“那毒……那毒是那个老道士给的。顾明宵不是掐死了他吗?哪里还有什么解药,萧珩死定了!他死定了!”
顾清妧的眉尖蹙紧,眼里的光一寸寸冷下去,最后凝成一片暗沉的冰湖。她再次抬手,示意乳娘将孩子抱走。
“不!不要!”顾清瑶疯了似的摇晃着栏杆,嘶喊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
顾清妧隔着栏杆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对上自己的视线。
“你最好仔细想想,说的究竟是不是实话。我不介意送你们母子早些去地府团聚。”
顾清瑶被她眼中的杀意慑住,她奋力挣开她的手,双目圆瞪:“你敢动我儿子一下试试?!顾清妧,他是你外甥,身上也流着顾家的血啊。”
“我为何不敢?”顾清妧收回手,轻轻捻了捻。
她忽地哼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
“你设计操纵我阿弟,令他心神受创,险些铸成大错;数次欲置我于死地;如今,又用这等阴毒手段,害我夫君性命垂危。”她缓缓说着,每说一句,周遭的空气便冷上一分,“顾清瑶,你当真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处处以顾家为先,重亲情,论血脉的七姑娘?”
“我不是菩萨。”
“你这条命,我要定了。”
地牢里骤然安静下来。
顾清瑶顺着铁栏,缓缓滑坐到地上,她不再哭喊,只是低着头,散乱的发髻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许久,才听到她轻哑的声音:“我……真的没有解药。”
她缓缓仰起头,望向顾清妧,喘了口气,道:“玉玺……在我手里。用它,换我儿一条生路,可好?”
顾清妧
并未说话,时间一点点爬过去。
走出地牢时,深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她站在空旷的庭院中,仰起头。
夜空如墨,无星无月,云层沉甸甸的,仿佛随时要砸下来。
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看了很久,久到手脚都有些麻木。一丝轻微的呢喃,从她唇边逸出,瞬间便被风吹散了:
“重来一世又如何?”
“终归是……黄粱一梦。”
地牢深处,火把的光晕边缘,顾清瑶眼睛仍睁着,却已毫无生机,只有眼角那点未干的湿痕,在昏黄的光下,微弱地反射着一点冰冷的亮。
-----------------------
作者有话说:[加油]新年快乐,祝宝子们马年大吉,一马当先,前程似锦;马上暴富,财源滚滚;马上成功,梦想成真。[撒花]
第184章 影子
顾清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
推开门, 室内烛火通明,床上的人依旧安静地躺着,脸色在烛光下越发苍白, 胸膛微弱的起伏着。
她一步步挪到床边, 双膝一软,直直地瘫跪在脚踏上。伸出手,握起他的手, 贴在自己脸颊上。肌肤相触的瞬间,一直强撑着的信念, 轰然崩塌。
“这天下我不要了……”她把脸埋进他的掌心,声音哽咽又破碎:“我只要你……萧珩, 我只要你好好的……”
“你醒过来好不好?”
“你说过的……要陪我走遍九州,看尽山河……要陪我雪满白头……”
“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很快浸湿了他的手掌,又顺着她的下颌滴落,洇湿了床褥上的锦缎。
烛火燃尽了一根, 又换上一根。窗外浓稠的黑暗,渐渐被灰蓝色稀释。
天光, 艰难地透出了一丝微亮。
就在这昼夜交替、混沌朦胧的时刻, 顾清妧感到掌心里的手指, 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萧珩……?”她唤得很轻。
“夫君……?”
床上的人, 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像是挣脱了千钧重负,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细缝。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那只刚刚动过的手指, 努力地抬起了一点,指尖触及她湿漉漉的脸颊,轻轻蹭了蹭。
“……湾湾。”
顾清妧的泪水瞬间决堤。
可话音还未落尽,他眉头骤然痛苦地蹙紧,身体不由地痉挛了一下,头偏向一侧,“哇”地一声,又是一口暗红的血喷溅在被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