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跟他废什么话。”旁边的七皇子,讥讽道:“看他那副晦气样子就烦。喂,丧门星,还不快滚?别杵在这儿污了本皇子的眼。”
萧珩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毕露,欲要上前。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挡在了他身前,她个子只到他的肩膀,身形纤细,此刻却双臂张开,保护着他。
“四殿下,五殿下,七殿下。”顾清妧冷声道,“御花园乃清雅之地,陛下与娘娘们常来赏玩。诸位殿下在此高声喧哗,出言无状,恐有失皇家体统,也扰了陛下清静。
四皇子被一个小丫头当众教训,恼羞成怒:“关你什么事?本皇子教训一个不知礼数的质子,轮得到你一个小丫头来管?滚开!”
“就是,”五皇子也嚷嚷道,“你敢管我们的事?真当自己还是长公主府的贵客呢?”
这话一出,萧珩猛地抬起头,他刚要有所动作,却被身前那个女孩儿牢牢摁住。
顾清妧的脸色凝起寒霜:“五殿下慎言。长公主殿下乃陛下亲妹,皇天后土,英灵在上。殿下此言,是对长公主不敬,更是对陛下不敬。若传到陛下耳中……”
四皇子脸色一变,显然也意识到五弟闯祸了。
他又不敢真把顾清妧怎么样,一时骑虎难下,伸手就把顾清妧推开:“好狗不挡道,给本皇子滚开。”
萧珩见状迅速去拉顾清妧的衣袖,还是晚了一步。
眼睁睁看着她摔倒在地。
可倔强的小姑娘,二话不说站起来,理了理衣袖,随即抬头,圆圆的杏眼瞪着四皇子。
“放肆!”
一道玄色身影出现牢牢扣住了四皇子手腕。他身形高大,面容冷峻,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气势如渊渟岳峙。
“凌…凌渊,你好大的胆子,敢对本皇子动手?”四皇子怒道。
凌渊面无表情,低沉道:“卑职奉皇后娘娘懿旨,护卫九公主殿下周全。顾七小姐乃公主贵客,亦在卑职护卫之列。四殿下对七小姐无礼,卑职职责所在,恕难从命。”
五皇子和七皇子吓得缩在一旁,不敢吱声。
四皇子叫骂:“你仗着有几分蛮力,就敢在后宫横行无忌?要不是当年九妹贪玩差点没命,母后担心她再出事,怎么会让你一个外男在宫里行走,你算个什么东西?放开!”
他骂完,揉着发红的手腕,撂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三人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李明月才小跑过来,小脸气得通红:“四哥他们太过分了,我这就去告诉母后。”
顾清妧轻轻拉住了她,对她摇摇头。
她转过身:“萧世子,您没事吧?”声音清越,礼数周全,却将“行哥哥”三个字彻底埋葬在时光的尘埃里。
一声“萧世子”,让萧珩清晰地感觉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是八年的光阴,更是身份的鸿沟。
漱玉轩内,宫女端上冰镇过的杏仁豆腐,细腻洁白,盛在剔透的琉璃盏中。
李明月笑着推给萧珩:“表哥快尝尝,阿妧亲手做的,加了牛乳,可滑嫩了。”
萧珩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母亲也曾用这样剔透的琉璃盏,盛着亲手调制的杏仁豆腐喂给小粉团子,她吃得眉眼弯弯,“行哥哥…凉…甜。”
而此刻,同样的琉璃盏,同样的杏仁豆腐,对面依旧是她……
萧珩接过,用小银勺舀起一点,冰凉的甜润在口中化开:“嗯,不错!”
顾清妧不似方才疏离,笑道:“那世子多吃些。”
他抬眸望去,语气带着一丝急切,脱口而出:“你…还喜欢吃桂花栗子糕吗?”
顾清妧看着他,眼中掠过讶异,淡淡道:“幼时喜好罢了,如今…甚少食甜腻之物。”
萧珩怔住了,幼时喜好……甚少食……
李明月凑近萧珩,小声道:“表哥,阿妧在撒谎。那是她的最爱,就是吃掉了好几颗牙,顾夫人不让她吃了!”
萧珩唇角缓缓勾起,露出笑意,如同冰雪消融。
那碗冰凉的杏仁豆腐,最终被萧珩吃完了。
此后,杏仁豆腐和桂花栗子糕,于萧珩而言,不再仅仅是儿时的甜点,成了他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琼芳殿前,殿门紧闭,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夜色下,萧珩滑坐在地,在母亲故殿里他蜷起长腿,额头抵住膝盖,肩膀无声地抽动。
“娘亲……”嘶哑的气音,呜咽着,“她也……不要我了。”
“娘亲,我好想你啊!”
更鼓敲过三巡,夜寒浸骨。
萧珩拖着步子回到绛雪轩,刚穿过月洞门,便听见隔壁隐约传来谢氏怒火的训斥,接着是院门开合的吱呀声,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他脚步一顿,跃上墙头。
只见顾清妧被两个婆子请着,走向顾府祠堂的方向。
第23章 婚礼(1)
萧珩眼神沉了沉,翻身落地,径直回房。
片刻后,他臂弯里搭着一件厚实的玄色貂绒大氅,再次翻上墙头,熟稔地避开顾府巡夜婆子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潜入祠堂。
顾清妧跪在青砖地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萧珩走近,脚步放得极轻。她没有反应,像是睡着了。
他蹲下身,借着昏暗的光,看清了她的脸。颊边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泛着湿漉漉的微光,眼睫紧闭,眉头却微微蹙着。
他小心地坐到她身侧,因动作牵扯到伤口,额角渗出些细汗。
他伸出未受伤的右臂,托住她的后颈和肩膀,将那颗小脑袋,慢慢地挪到自己屈起的腿上。
她似乎被惊动,含糊地呓语了一声“母亲……”,身体本能地在他腿上蹭了蹭,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再次沉沉睡去,呼吸绵长。
萧珩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唯恐惊醒了她。
他展开臂弯里的大氅,轻轻覆在她身上,严严实实地裹好。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靠向身后柱子,因压到后背的伤口,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他低垂着眼,目光落在膝头那张沉睡的脸上,幽暗光线里,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时间缓慢流淌,列祖列宗静静地俯视着地砖上的少年男女。
窗外天色渐亮,远处隐约传来下人起身洒扫的细微声响。
萧珩猛地惊醒。
低头,膝上的少女依旧沉睡,呼吸平稳,只是眼睫上那点湿意已干透。
他慢慢托起她的头,动作轻柔得将她放回地面。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麻木僵硬的腿脚和酸痛的肩背,轻轻拿起大氅,最后看了眼她,不再犹豫,翻窗离开。
晨雾未散,窗棂上凝着朵朵冰晶,绛雪轩的暖阁里,“主子,您的伤…”齐武刚开口,就被萧珩抬手止住。
“玄英,”萧珩挑眉,带着点冷意,“那画轴是在内务府库房,应和宫里有关,你先放一放。主要盯着楚轻舟,看他去哪?见了什么人?我感觉要想找到那批银子,他是关键人物。”
“是。”玄英抱拳,“属下即刻去办。”
齐武凑上前,指着椅背上的大氅上,问道:“爷…这大氅…不是去年您生辰,将军特意从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那件吗?上好的貂绒,您一直当宝贝似的压在箱底,…今儿怎么…”他挠挠头,“还沾了灰了?”
萧珩拿起冷茶灌了一口,动作一顿。
“压箱底的物件,久了也沾霉气,拿出来透透气罢了。”他淡淡道,“收拾东西。”
“啊?爷,您伤还没好利索呢,要去哪儿?”齐武一愣。
“去西郊温泉庄子。”萧珩转身,走向内室,“宫里罚也罚了,这京城乌烟瘴气,小爷待着心烦,去泡几天汤,养养筋骨。”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即刻动身。”
齐武应道:“哎,我这就去收拾。”
与此同时,顾清妧从祠堂回来后,倚在窗边的小榻上,手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
知夏边收拾桌子边嘀咕:“夫人这次怎么罚这
般重,去跪了祠堂还不算,还要禁足半月,还好昨夜有萧世子在,不然姑娘……”云岫扯了扯她。
顾清妧猛然转身,疑惑道:“萧珩?”
云岫上前,缓缓开口:“姑娘,昨夜奴婢们担心您冻着了,拿着狐裘偷偷去祠堂,正巧看见……”她顿了顿,目光瞄向顾清妧,声音压低:“看见您枕在萧世子腿上睡得正香,他还用大氅给您裹得严严实实,奴婢们就没进去。”
顾清妧摇了摇头,抿了抿唇,她真有些搞不懂了,刚和她吵完架,又拖着受伤的身体陪她在阴冷地祠堂待了一夜。
他到底在想什么?
半月光景,在抄写家规、静坐思过中流水般滑过。
终于,在一个午后,何园紧闭的院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碧荷得了谢氏吩咐:“夫人说,七姑娘可自行在府中走动了。这是小厨房新做的点心,给姑娘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