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妧轻轻颔首,“知道了,替我谢过母亲。”
她站在廊下,目光看向皇宫方向。
明日阿月就要出嫁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都十里长街,朱红锦缎铺地。
道旁禁军森立,甲胄寒芒。
百姓被远远隔在红绸之外,踮着脚张望这皇家嫁女的盛景。
宫门外,顾清妧仰着头,看着朱红宫门。华丽的宫车,披红的骏马,盛装的宫娥太监,鱼贯而出,排场煊赫,皇家威仪,一丝不苟。可那浩浩荡荡的队伍里,没有她的阿月。
“七姑娘,请随我来。”玄英道。
顾清妧猛然看向玄英,随后抬眼扫过不远处正缓缓驶进宫门的马车。
玄英出示宫牌,引着她穿过森严的甬道,来到一处角落,这里能勉强看到殿前丹陛的景象,却已是她能靠近的极限。
太极殿前,汉白玉铺就的阶梯,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鸦雀无声,气氛庄重。
沉重的礼乐奏响,殿门大开,一抹刺目的红,缓缓出现在高高的丹陛之上。
礼官朗声三唱,声裂云霄:
“吉时已至——”
“明昭公主行醮戒礼——”
“跪——拜君父——!”
李明月着凤冠霞帔,每行一步,玉珥琚瑀铮然。她端凝如庙中玉像,伏身三拜。
皇帝声沉如钟:
“咨尔明昭,往钦哉!恪守妇道,以奉舅姑;敦睦宗族,以承天休。尔其念哉!”
皇后凤眸含泪,赐下金匣:“此中有玉如意一双,愿我儿诸事顺遂;《女诫》《内训》各一卷,望谨守闺箴。”语未尽,喉间哽咽。
李明月再拜:“儿臣…谨遵圣训。”起身,广袖拂过御阶。
礼官唱祷:
“今有明昭公主,坤仪毓秀,下降良缘,天作之合,日月同辉!
——伏祈——
一祝:鸾凤和鸣,白首同心;
二祝:螽斯衍庆,瓜瓞绵长;
三祝:光耀门楣,固我邦疆!
皇天厚土,佑此盛礼——
升舆——启程——!”
金根车缓缓驶过太极门。
将至顾清妧处,车中忽然探出半截缠金丝绛纱的纤手。风过处,珠旒微倾,露出半张傅粉过度的脸。
李明月的视线穿透晃动的玉珠,在顾清妧身上凝了一瞬,唇角倏然扬起。
车轮碾过宫道,碾过红绸,缓缓驶向宫门,驶向未知的、遥远的岭南。
人群开始散去,顾清妧却一动不动。直到玄英低声提醒:“七姑娘,该出宫了。”
她木然地转过身,跟着玄英,走向宫门。
刚走出宫门,一个小宫女拦住她,声音急切:“七姑娘,公主…公主让交给您的。”她说完,随即转身,消失在宫门内。
顾清妧低头,颤抖着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上面是独属于李明月的簪花小楷:
“阿妧
宫柳千丝,难系纸鸢片羽。今剪断金缕,放鸢南溟。勿悲勿念,当为故人击筑高歌。”
信纸落地,溅起微尘。
远处送嫁箫鼓正奏《折柳》尾音,凄厉唢呐劈开春阳,似替这朱墙深宫,啼尽最后一腔热血。
阿月,惟愿我们今生还能重逢。
二月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却已吹开了顾府满园桃杏。
府门朱漆新刷,檐下十六盏琉璃宫灯低垂,风过处叮咚碎响。
自明昭公主出嫁,不过二十余日,就到顾明澈大婚。巷中车马塞途,管事唱名:
“永昌伯府贺仪到——!”
“翰林院徐编修到——!”
“金陵姑奶奶归宁贺喜——!”
垂花门下,顾清妧捧着金丝楠木撒帐匣,霞色云锦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目光掠过影壁,正见姑母顾采薇扶着长子下车。十八岁的杨彦一身竹青直裰,已显儒雅风姿;十三岁的杨灵梳着双螺髻,鹅黄衫子配海棠红裙,张望着满府红绸。
“姑母路上辛苦。”顾清妧迎上。
“不辛苦,澈哥儿大喜,我必须到啊。”顾采薇笑声爽利,拍着她的手,“瞧瞧我们七丫头,这通身气派尤胜大嫂当年呢。”又推身后捧着礼盒的次女,“灵儿,还不见过你七表姐?”
杨灵眉眼带笑,道:“见过七表姐。”
正说着,门口声浪骤高,唱礼声带了十二分恭敬:
“六皇子殿下贺仪到——!”
“萧世子到——!”
满园目光被吸引。
顾清妧抬眼看去,六皇子李承谨一身雨过天青缂丝常服,玉冠温润。
而他身侧,一袭流霞锦袍撞入眼帘,金线织就的西番莲纹样熠熠生辉,腰间蹀躞带上七宝镶嵌,晃得人眼花。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新郎官呢!
萧珩凤眸斜挑,唇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瞥到她时,轻哼了一声。
这是还没消气?
“殿下亲临,蓬荜生辉。”顾廷筠率众行礼,又朝萧珩拱手,“萧世子赏光。”
“顾大人客气。”李承谨回礼,含笑道:“孤奉父皇之命,特来沾沾顾府的喜气。”他抬步迈进门时,扫了一眼顾清妧,眼底掠过惊艳。
萧珩“唰”地收了折扇,大步跨过门槛,懒洋洋地道:“顾大公子大喜,小爷岂能不来?听说府上厨子新得了江南火腿的方子,今儿可得好好尝尝。”他看向顾清妧捧着的金匣,啧了一声,“哟,撒帐用金瓜子?顾家好阔气,回头给小爷包两斤带走。”
第24章 婚礼(2)
众人哄笑,只当这纨绔说浑话。
顾清妧垂眸,也当没听见他话里的刺。
“吉时已到——迎新妇!”
鼓乐震天响。大红喜袍的顾明澈牵着红绸,引凤冠霞帔的新娘过火盆,踏毡毯,在一片喝彩声中步入喜堂。
正堂内红烛高烧,满堂锦绣。司礼开始唱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拜礼成,喝彩如雷。
到了“却扇诗”环节,顾明澈对着团扇后的新娘朗声吟诵:
“团扇轻遮月下容,春风已度玉门东。
今宵且看灯花笑,共剪西窗烛影红。”
团扇缓缓移开,露出新嫁娘含羞带喜的娇颜。
“顾兄好文采!”满堂叫好。
话音未落,一个小厮被推得踉跄,猛地撞向端茶盘的丫鬟。丫鬟惊呼,托盘脱手,三盏滚烫的茶汤连着几块刚蒸好、热气腾腾的喜饼,直直砸向顾清妧。
“小心!”几声惊呼。
只见李承谨身形侧转,宽大云袖迅速拂出,将泼洒的滚烫茶汤与热饼尽数卷偏方向。
“哗啦——噗!”
茶盏碎在顾清妧脚边,热汤溅湿了李承谨的靴面,喜饼滚落进尘埃。
满堂沉默。
李承谨收回衣袖,对顾清妧温言道:“七姑娘无碍吧,可有烫着?”
“多谢殿下援手,清妧无事。”顾清妧屈膝行礼。
“殿下可有受伤?”顾廷筠忙上前,拱手道:“下人无礼,臣速速让人准备衣裳,请殿下移步更衣。”。
李承谨温声道:“无事,别耽误了大礼。”
萧珩盯着李承谨沾湿的袍袖嗤笑一声:“啧,六殿下好身手,这英雄救美是真利索,赶明儿小爷也学两招,用来讨
好醉香楼里的美人。”
满堂瞬间一静。
李承谨看了萧珩一眼,温声道:“表弟说笑了。”
萧珩却不再看他,折扇展开,摇得漫不经心:“行了行了,都别傻站着,赶紧去撒帐。小爷还等着抢个金瓜子,回头打副耳坠子送相好呢。”
众人连连附和,簇拥着一对新人走进新房。
撒帐的喧嚣未歇,顾府庭院已摆开数十桌流水席。
男宾在西园水榭,推杯换盏间皆是朝堂风云;女眷在东苑花厅,珠翠环绕中暗藏机锋。
丝竹管弦隔着假山流水隐隐相和。
李承谨由管事引着往厢房更衣。行至半途,忽闻假山后传来泠泠琴音。
循声望去,只见八角亭中,是一位容貌姣好的女子。一身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缎裙,发间别了一只白玉响铃步摇。
她指尖在琴上轻拢慢捻,声音清越空灵,更难得的是自填新词,清音伴着晚风悠悠飘来: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皎皎明月,照我庭柯。心之忧矣,如匪浣衣…”
琴音落处,余韵袅袅。
李承谨驻足亭外,抚掌轻赞:“《鹿鸣》本是宴饮之乐,姑娘此曲却如空谷幽泉,更添‘心之忧矣,如匪浣衣’之思,妙哉!”
顾清瑶闻声抬头,见是李承谨,忙起身行礼,“殿下谬赞。不过闺中闲愁,信手涂鸦,污了殿下清听。”她目光扫过他沾湿的袍袖,关切道,“殿下衣袍湿了,恐受春寒。若不嫌弃,清瑶命丫鬟速取家兄新制披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