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利弊得失摆在眼前,更将百姓性命置于最高处。
顾含章被孙女的话一噎,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久经官海沉浮的谨慎让他无法轻易相信这样一个满身秘密的人物。
他花白的眉头依旧紧锁,脸上不悦之色未褪,但看着顾清妧那坚定眼神,最终只是暗暗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拂袖转身离开了正厅。
显然,他虽未再反对,但心中对此事仍存有极大的芥蒂。
顾清妧看着祖父离去的背影,知道祖父的担忧不无道理,但眼下,别无选择。
接下来的一月,暴雨渐渐停歇,久违的阳光偶尔穿透云层,带来一丝暖意。
南阳城内的疏浚工程在墨先生的指挥和顾家的全力支持下,进展迅速,沟渠畅通,积水渐退。
而钦差大臣雷厉风行,查实南阳知府贪墨修河款项、救灾不力等诸多罪状,抄家时搜出了数万两雪花银。
一部分银两当即被拨付给受灾农户以作补偿,另一部分则充入官库,专款用于水利修建。
知府被押解出城那日,街道两旁人山人海,烂菜叶、臭鸡蛋如同雨点般砸向那曾经的父母官,唾骂声不绝于耳。
而顾宅深处,一间隐蔽的暗室内,光线昏暗,墙壁上的油灯摇曳不定。
顾清妧端坐在一张圈椅上,神色平静,指尖轻叩着扶手。
她面前的地上,倒着一个身穿破旧道袍、头发虚白杂乱的老道士。
知夏站在一旁,手里拎着一个空木桶,桶沿还在滴着水。
地上那老道士猛地咳嗽了几声,幽幽转醒,茫然地睁开眼,待看清椅上的顾清妧和这阴森的环境时,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想要爬起,却发现手脚发软。
“道长醒了?”顾清妧冷声道。
“你、你们是什么人?抓贫道做什么?”老道士色厉内荏地喊道,眼神闪烁。
顾清妧懒得与他废话,直接开口,单刀直入:“你受何人指使,编造那等妖言,非要我顾家小姐的性命?”
老道士眼神一慌,强作镇定地摇头:“女、女菩萨明鉴。贫道是夜观天象,潜心卜算得出的结果,乃是天意如此,并非编造,更无人指使啊。”
“天意?”顾清妧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她缓缓从圈椅上站起身,步履无声地走到老道士面前。
第40章 身世
她从袖中缓缓抽出匕首。
匕首在昏暗的灯光下流动着冷冽的光泽。
她蹲下身, 将匕首冰凉的刀面贴在老道士布满皱纹和冷汗的脸颊上,声音不带半分温度,慢慢道:“道长要不要试试, 是你的卦象灵验, 还是我的刀快?”
刀锋的冰冷触感和顾清妧眼神中毫不掩饰的冷厉杀意,瞬间击溃了老道士的心理防线。
他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抖如筛糠, 再也顾不得什么仙风道骨,连声求饶:“女菩萨饶命, 饶命啊。我全都说。”
“是、是一个人……大概一个月前,天黑的时候找到我, 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借着卜算求雨的机会,想办法从府衙户籍房里查到顾家所有小姐的生辰八字……”
“我借着占卜, 混进府衙,可知府苦苦相逼,非要问我天意如何?我只能胡乱指了一个顾家的小姐……”
顾清妧眸光一凝:“幕后之人是谁?他为何要查顾家小姐?”
“贫、贫道不知道他是谁啊!”老道士哭丧着脸, “他蒙着面,天又黑, 真的看不清。”
顾清妧蹙了蹙眉头, 不是针对五姐姐, 而是要查顾家所有的小姐?
这背后之人,想干什么?
“一点特征都想不起来?”顾清妧的匕首微微用力。
老道士吓得闭紧眼睛, 拼命回想:“好、好像……听口音, 不像是本地人。有点像……姑苏那边的?别的、别的真的不知道了。女菩萨, 我知道的全说了,银子我还没花,都给您, 求您饶我一命吧。”
姑苏口音?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顾清妧站起身,将匕首收回袖中,淡淡地瞥了那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的老道士一眼。
她摆了摆手。
一旁的知夏会意,举起手中的木桶,结实实地朝着老道士的后颈砸去。
“呃……”老道士闷哼一声,再次晕了过去。
暗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顾清妧理了理衣摆,脸色面沉如水。
窗外的雨已停歇多日,阳光透过窗格洒入暖阁,顾清妧将那道士的话语和盘托出,尤其强调了那幕后之人在查顾家所有小姐的生辰八字。
“查咱们家所有女儿的生辰八字?”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顾含章。
顾含章的反应更为直接,他原本沉静严肃的面容瞬间覆上一层寒霜,眼神变得冷硬,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顾清妧捕捉到了二人之间这无声的交流和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与怒意。
他们……似乎知道些什么?
半晌,顾含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冷厉之色未褪,更添了几分沉重。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顾清妧,随即沉声开口:
“阿妧,去把五丫头叫来。”
顾清妧心中疑窦丛生,但见祖父神色凝重,便按下疑问,应了声是,起身出了暖阁。
片刻后,顾清落跟在顾清妧身后走了进来。
她显然还对前些日子的事情心有余悸,脸色还有些发白,进屋后规规矩矩地向着上首的祖父母行礼:“清落给祖父、祖母请安。”
暖阁内的气氛异常沉闷,顾清落不安地绞着手中的帕子,低着头,不敢出声。
顾含章凝视着她,缓缓开口:“落儿,近前来。”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着浮沫。
顾清落长这么大也未见过祖父几面,慢慢走上前,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厅内落针可闻。
终于,老夫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语气却郑重:“若是有人查顾家女儿的八字,此事怕是和五丫头有关。”
顾清落皱起眉头,和她有关?
顾含章放下茶盏,紧紧盯着顾清落,沉声道:
“抬起头来。”
她被惊得一颤,缓缓抬起头。
顾含章声音放缓了些:“老夫为着此事忧虑多年,如今果真有人找上门了,我们不能再瞒着你。”
“人老了,”顾含章沉吟道:“有些秘密,不能带进土里。尤其是……关乎血脉,关乎你身世的秘密。”
他此言一出,顾清落猛地睁大了眼睛,什么叫她身世的秘密?
顾清妧也微微一怔,屏住了呼吸,她预感到祖父将要揭开一个惊天大事。
顾含章没有再看任何人,手指摩挲着杯盏,亲自揭开了那段尘封十六年的往事:
“十六年前,老夫尚在朝中。顾家有两个女儿。长女顾采薇,次女顾采菲。”
顾清妧和顾清落互相看了一眼。
顾采菲?
那个从未被提及的二姑姑。
“菲儿她……性情沉静,寡言少语。那年春日,她随你们祖母去护国寺上香后……发生了意外。”
顾含章扫了一眼老夫人:
“两月后,诊出她……怀了身孕。”
厅内一片死寂。
顾清落浑身冰凉,她好像猜到接下来的事了。
“那夜在护国寺,究竟是何人所为?发生了什么?”顾含章语气里带着无力,“她……未曾吐露半个字,无人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那禽兽是谁。”
老夫人接口继续道:
“一个未嫁的姑娘,身怀有孕,此事若传扬出去,她必死无疑,顾家亦颜面扫地。我……”她捻着手里的佛珠,“我命人熬了落胎药。”
“可她……”老夫人哽咽道:“
她虽性子静,骨子里却刚烈的紧,打翻了药碗,以死相胁。说孩子是无辜的。”
“僵持不下,万般无奈。”
“只能将她秘密送往庄子安置,对外宣称……染了恶疾。”
“她在庄子上,生下一个女婴。”老夫人看向顾清落,“那孩子,便是你。”
“落落舒清眺。”
“她为你取名顾清落。”
老夫人仿佛看到了那个跪在她面前,恳求顾家认下这孩子的决绝少女,“然而,生产耗尽了她的心力,加上郁结于心……你未满周岁,她便撒手人寰。”
顾含章叹了口气,伤心道:“我的小女儿走时……才十七岁。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顾清落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从脸上滑落,在锦衣上晕开了朵朵泪痕。
老夫人再次开口,不容置疑道:“你生母已逝,生父成谜。为了让你能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我做主将你记在老三名下。”
“可苏氏不愿。几番周折,最终将老三的通房丫头柳氏抬作姨娘,这便是你名分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