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门响,她抬起眼,眸光落在他身上,开门见山:“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萧珩避开那视线,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踱到窗边。
“忙?”萧珩转过身,背靠着书架,双手抱臂,嘴角勾起一抹笑,“不就老样子?醉香楼新来了个会跳胡旋的姑娘,身段软得像没骨头,啧…刚在那儿喝了点小酒,听了几支新曲儿。”他抬手,把那带着脂粉味的衣袖,随意掸了掸。
顾清妧没理会他关于花楼的炫耀,语气没什么起伏:“哦?没有忙着做点心?”
萧珩抬起的手愣了片刻才放下,装傻充愣道:“什么点心?小爷怎么可能下厨房?”
“我去了聚福斋。”顾清妧揉了揉额角,看向窗外:“这个时节,他们不卖桂花栗子糕。”
萧珩离开倚靠的书架,右手扶额,来回踱步。
她竟真的跑去问?
没办法了,只能抵死不认。
顾清妧的目光追随着他移动的身影,语气带上了几分命令:“你当真铁了心要远离我?我要听真话。”
空气骤然绷紧。
萧珩顿时停下脚步,手指抠住一旁的红木案沿,指甲深深地刮过光滑的表面,留下了数道细痕。
过了良久,他抬眼望向顾清妧,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顾湾湾,我要回河西了。”
顾清妧端坐的身形晃了一下,指尖捏着袖口的云锦料子。
想起了方才爬墙时,无意间听到齐武和林羽的闲聊:
“终于要回去了,这京都快憋死我了。”
“将军还给主子物色了好几个妙龄少女,说回去了就成亲。”
“那岂不是马上就有小公子了,我要教他骑马射箭。”
“呵……有主子在,用得着你。”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萧珩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目光缓缓飘向书案上的镇纸,不敢与那双眸子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复杂,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试探,轻声问:“你想不想……”
话音未落,顾清妧却开口道:“挺好的。”
萧珩未尽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愣愣地看着她。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道:“是啊,反正这地方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顾清妧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夕阳映照的红霞,声音低沉:“我们……都被困住了。”
她困于礼教束缚之下,离不开后宅方寸之地。
萧珩困在权势博弈之间,挣不脱名日皇权的枷锁。
她转身走到萧珩面前,眉眼带笑,掷地有声:“这京都城是锦绣牢笼,若你能冲破枷锁,回到属于你的天地,我……会为你高兴。”
萧珩在她走过来时,手指下意识地攥紧案沿。
听到她的祝福后,又无奈地撇了撇嘴。
他还以为,她至少会质问,会挽留,或者……会有那么一丝不舍。
原来,只是他自作多情。
萧珩故作轻松地躲开她,揪着面前花卉的叶子,低声问:“你就没有其他想对我说的?”叶子在他手里被捻成了碎渣,汁液染绿了他的手指。
顾清妧垂眸思索了片刻,摇摇头,“没有了。”
她抬步走向门口,离开时又转头看向他,坚定道:“此去天高海阔,便做那只最烈的鹰,莫再回头了。”
说完,她挺直了背脊,走了出去。
第58章 受伤
书房门被轻轻拉开, 又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萧珩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
“砰!”
一声脆响,是萧珩掀翻了那花盆, 泥土撒了一地。
他颓然地靠在窗边, 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她靠近时,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齐武和林羽在门外探头探脑,脸上写满了担忧。
萧珩疲惫地闭上眼, 低吼道:“滚。”
半晌后,他睁开眼,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房,最终定格在角落的食盒上。
他踉跄一步, 扑了过去,手指颤抖着掀开了盒盖。
食盒中央放着一碗莹白的杏仁豆腐, 细腻光滑。
喉咙里堵得发慌。
他伸出手端起瓷碗,抄起碗旁搁着的小银勺,挖起一大勺, 粗暴地塞进嘴里。
冰凉的豆腐混着清甜的蜜糖在舌尖化开。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砸进莹白的豆腐里, 晕开一小圈深色的水迹。
他低下头, 肩膀抑制不住地耸动, 勺子磕在碗壁上发出轻响,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嘴, 将喉间汹涌的呜咽死死闷住。
泪水混着冰凉的豆腐滑入喉咙, 又咸又涩。
蕴玉堂内室的门被顾清妧反手重重关上, 沉重的声响惊得外间知夏和云岫浑身一颤。
门内,顾清妧背脊抵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 最终跌坐在地板上。
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细碎的呜咽声终于压抑不住,从紧咬的唇齿间漏出,起初是压抑的抽泣,渐渐变成破碎的呜咽。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额角散落了几缕碎发,粘在濡湿的脸颊上。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萧珩要去做一件足以让他不惜斩断他们一切过往的大事。
更让她心口绞痛的是,就在刚才他说要回河西时,她才猛然惊觉自己那份不知何时起,却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的情意。
不是青梅竹马的依赖,不是习惯性的亲近,是……是想到他可能就此消失在她的生命里,心脏就像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般的剧痛。
可是……可是他要回河西了。
顾清妧的泪水汹涌地溢出眼眶,迅速浸湿了衣袖。
她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臂,试图用疼痛压下心头的悲鸣。
她哭这迟来的醒悟,哭他单方面的放弃,更哭自己……在确定心意的瞬间,竟也选择了放手。
河西……那里有他的父亲,有广袤的天地,有他渴望的自由……
她该为他高兴的。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些悲伤和委屈都压回心底。
外间,知夏焦急地搓着手,听着门内哭声,急得团团转:“这……这到底是怎么了?去了一趟隔壁,回来就成这样了,定是萧世子又惹了姑娘。不行,奴婢去找他问个清楚。”说着就转身欲走。
“站住!”门内传来顾清妧带着浓重鼻音的喝止,“不许去!”
短暂的沉默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谁也不许去,哭过这一场……明天就好了。”
可一连数日,蕴玉堂内室的门扉紧闭,连带着窗棂也掩得严严实实。
顾清妧倚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攥着一卷书,半晌不曾翻动一页。
案几上的点心只略动了边角,便冷透了。
知夏抱着一个长条状锦盒,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姑娘,”知夏忐忑地道:“匠人那边……把东西送来了。”
顾清妧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锦盒上。
她放下书卷,坐直了身体,指尖蜷了蜷。
知夏小心地将锦盒放在榻边的矮几上,抬手打开。
一杆通体闪着幽冷寒光的银枪逐渐显露出来。枪身刚劲,枪尖锐利,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摄人的锋芒。
枪纂处,有她亲手刻的字。
顾清妧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枪身。她想象过他握住它时的样子,那飞扬的神采,再衬上这杆枪的锐气……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迅速别开脸,手指紧紧攥住了榻沿的锦缎。
知夏心头一跳,眼疾手快地将锦盒重
新盖上,迅速抱在怀里,口中忙不迭道:“哎呀,这屋里光线太暗了,姑娘仔细伤了眼。奴婢先收起来,等日头好了再拿出来细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少年清朗带笑的嗓音:“阿姐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珠帘“哗啦”一声被撩开,顾明宵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手里还提溜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他几步窜到顾清妧榻前,献宝似的将钱袋口朝下,“哗啦”一声倒出一小堆白花花的银锭子和散碎银角子。
“瞧见没?一赔三!整整三百两。”顾明宵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拿起一个最大的银锭子塞到顾清妧手里,“我就说阿姐神机妙算,那公主还想抢人?阿姐一箭就让她佩服的五体投地了,只能灰溜溜的回南疆去。连本带利都是你的,怎么样,开心点没?”
那小小的银锭硌在顾清妧手心。她低头看着银子,眼前却闪过万寿节那日,南疆公主挑衅的眼神,还有她上场应战时,那人懒洋洋倚在椅背上、嘴角噙着笑的模样……
云岫几乎在顾明宵倒出银子的同时就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