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箭步上前,抓起矮几上的散碎银子就往钱袋里塞,口中飞快地说:“哎哟!我的小祖宗!姑娘正看书呢,您这叮叮当当的吵着姑娘清静了。来来来,奴婢先收好,回头放匣子里锁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半推半请,把不明所以的顾明宵给“请”出了内室。
门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少年咋咋呼呼的余音。
室内再次陷入安静。
日月如梭。
还没等顾清妧从低迷的情绪中彻底转过弯来,一桩意外骤然发生。
这日,知夏神色慌张地快步进来,屏退了旁人,才急急低声禀报:“姑娘,不好了!我们派去盯着墨先生的人传回消息,说墨先生昨夜被追杀,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倒在城西一条暗巷里。我们的人趁对方搜寻的人离开后,才悄悄将他救了出来,眼下已经安置在西郊的庄子上,请了大夫,但……伤得很重。”
顾清妧心头一凛,低落的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硬生生的压下。
“备车去庄子。”她斩钉截铁道。
马车一路疾行,赶到西郊庄子时,大夫刚刚处理完伤口,满头是汗。
“怎么样了?”顾清妧问道。
老大夫叹了口气:“万幸,避开了心脉,但失血过多,伤势极重。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今晚了。真是命不该绝啊!”
顾清妧快步走进内室,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
榻上的人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而最让顾清妧震惊的是他一直戴在脸上的那半边玄铁面具,已经被取了下来。
此刻,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光线下的,是一张俊秀却因失血而显得苍白的脸。
那张脸……和楚轻舟,一模一样。
果然是他!
他所谓的血海深仇,是靖安侯府的灭门惨案。
那对他下手的人,很有可能是灭了温、楚两家的真凶。
顾清妧站在榻前,看着那张与楚轻舟一般无二却气质迥然的脸,心中的疑团如同窗外沉沉的暮色,越来越浓。
“姑娘!”知夏有些为难地拉着一个人走了进来,白玲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不敢看顾清妧。
顾清妧微微蹙眉:“白先生?你怎么跟来了?”
白玲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床上昏迷的人,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带着愧疚:“七姑娘,对不起……其实我那日见到他,就觉得他像极了楚轻舟,所以一直暗中留意着。方才见知夏姑娘行色匆匆,您又急着出门,我就……就跟来了。”
顾清妧了然。
白玲对楚家的恨意深入骨髓,她认出墨先生身形酷似楚轻舟,定然是怀疑他是楚家人,想要伺机报仇或探查真相。
顾清妧压低声音道:“他不是楚轻舟。他是靖安侯府世子楚轻尘。”
“什么?”白玲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楚轻尘?他们怎么会……”
“他二人是双生兄弟。”
顾清妧目光扫过榻上人事不省的楚轻尘,“如今他性命垂危。他于南阳治水有功,帮过顾家,况且,我留着他还有大用。”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而冷冽,“所以,在我弄清楚一些事情之前,我不允许任何人动他,包括你。”
白玲闻言,抬眸看向顾清妧,眼中情绪复杂,有痛苦,有挣扎,最终化为一种苦涩:“姑娘以为我是什么人?滥杀无辜之辈吗?我……我只是想问清楚当年的事。如果……如果他对当年之事并不知情,从未参与,我自然不会……”
“若是他知情,甚至参与了呢?”顾清妧打断她,直接问出了最残酷的问题。
白玲瞬间哑口无言,脸色白了白,嘴唇颤抖着,却答不上来。
血海深仇,岂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第59章 伤疤
顾清妧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模样, 心中微叹,却不得不硬起心肠:“知夏,送白先生回去。好生看顾, 没有我的允许, 不得再出府门。”
“是。”知夏应声,上前欲扶白玲。
白玲却挣脱了知夏的手,扑通一声跪倒在顾清妧面前。
她抬起头, 眼中含泪,却带着一种恳求:“姑娘, 求求您,让我留下吧。他受了这么重的伤, 需要人细心照顾,我可以帮忙。我向您保证, 在他伤势好转、清醒之前,我绝不会对他有任何不利之举。我只想……只想在他醒来后,亲口问问他。”
顾清妧凝视着她, 又看了看榻上气息微弱的楚轻尘。
“你如何保证?”顾清妧沉声问。
白玲举起手,眼神决绝:“我白玲对天发誓, 若他在此期间因我有任何不测, 我愿以命相抵, 给他陪葬。”
顾清妧沉默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罢了!你留下吧。”
她转头对庄子的管事吩咐道, “加派人手看好这里。白先生可以照料他, 但一举一动都需在意。一旦他醒来, 立刻第一时间回府禀告我,不得有误。”
“是,七姑娘放心。”管事连忙应下。
顾清妧最后看了一眼榻上之人与白玲, 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庄子。
接下来的几日,白玲果真衣不解带地守在楚轻尘床边。
她细致地为他擦拭额头上的冷汗,更换伤处的纱布,喂他汤药。
她看着这张脸,心情复杂万分。
惟愿他能早日醒来,亲口告诉她,当年白家到底是被何人所害。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
楚轻尘陷在一个漫长而黑暗的噩梦里,鲜血、火光、父亲绝望的眼神、弟弟扭曲的笑容……
无数破碎恐怖的画面交织纠缠。
他痛苦地挣扎着,猛地从梦魇中惊醒,弹坐起来,满头大汗,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闷哼一声。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剧烈的喘息中,他模糊地看到床榻边坐着一名女子,正担忧地望着他。
烛光昏暗,女子的面容有些模糊,楚轻尘有一瞬间的愣神。
随即,他猛地想起什么,手下意识地就往脸上摸去,他的面具呢?
他心中大骇,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你……你在找什么?别乱动,你还受着很重的伤。”白玲见他突然惊醒且情绪激动,连忙按住他,急声道。
楚轻尘这才借着昏暗的烛光,仔细看清了眼前女子的容貌。
清秀婉约,眉宇间带着忧郁,似乎……之前在顾府有过一面之缘?
但此刻他无暇细想这些。
“我的面具?”他急切道。
“在、在这里。”白玲连忙从枕边拿起那半边玄铁面具递给他。
楚轻尘一把抓过面具,紧紧攥在手里,他警惕地看向白玲,眼神恢复了以往的冷厉:“你是谁?这是哪里?”
“我叫白玲,是顾府学堂的教书先生。是顾七小姐救了你,将你安置在此处养伤。”白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些。
顾清妧?
楚轻尘心中一沉,他的身份
暴露了。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就要掀开被子下床:“多谢相救,在下不便久留,告辞。”
“哎!你伤的太重,不能随便动。”白玲急忙阻拦,但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拦得住心意已决的楚轻尘。
眼看楚轻尘就要挣扎着走到门口,听到屋内动静的管事带着两个健壮的仆从推门而入,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墨先生,您重伤未愈,这是要去哪儿?”管事面无表情地说道,一挥手,“七姑娘有令,请您安心静养。扶先生回去休息。”
两人上前,不容分说地架起虚弱无力、站不稳的楚轻尘,将他重新扶回床上。
楚轻尘又惊又怒,却无力反抗,眼神冷冷地扫过屋内众人。
管事对白玲点了点头,然后对身边一个小厮吩咐道:“天一亮就去顾府,禀告七姑娘,人醒了。”
顾清妧收到消息后,动身赶往庄子。
她踏入客房时,楚轻尘正靠坐在床头,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以往的冷厉和警惕。
顾清妧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白玲。
她走到床前,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问道:“楚轻尘?”
楚轻尘抬眸,对上顾清妧清澈却深邃的眼眸,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声音低沉:“七姑娘聪慧过人,应该……早已识破我的身份了吧?”
顾清妧并未否认,走到一旁圈椅上坐下,继续问道:“靖安侯府与定国公府两府,一夜之间满门被屠,血流成河。你为何能逃过一劫?当晚发生了什么?”
楚轻尘的眼神瞬间变得痛苦,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七姑娘当真想知道?知道这些,对你可没有任何好处。”他的话语里带着警告和提醒。
顾清妧点了点头。
她必须知道,这不仅关乎楚轻尘的仇恨,更可能牵扯到萧珩对她隐瞒的事情,以及……萧珩好友温朗的死。
楚轻尘见她态度坚决,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力量去回忆那晚地狱般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