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家出走来找三哥哥,已是她这辈子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了。
“这……于礼不合……”她声如蚊蚋,犹豫不决。
阿丑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山上无人,等到了山脚下,人多之前,我就放你下来。”
顾清菡看了看自己肿痛的脚踝,又看了看蜿蜒下山的小路,最终咬了咬唇,将心一横。
她慢慢向前倾身,双臂有些僵硬地环住阿丑的脖颈。
阿丑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将她背了起来。
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崎岖的山路上。
顾清菡起初还紧绷着身体,后来渐渐放松下来,伏在他背上,甚至能分神暗自感叹,没想到他瞧着瘦,力气却还挺大的。
她的呼吸轻轻拂过阿丑的颈侧,温热中带着一丝女儿家特有的馨香。
阿丑背脊似乎僵硬了一瞬,托着她腿弯的手,无声地收得更紧了些。
到了山脚下,阿丑寻了处平整的大石头,将顾清菡放下。
“你在这儿歇一会儿,别乱动。”他叮嘱道,眉头依旧蹙着,“我去把上面的背篓拿下来。”
顾清菡点点头,脚踝的疼痛让她老实了许多。
阿丑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似乎不放心将她一人留在这僻静处。
他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刃,递到她手里。
“拿着防身,我快去快回。”
顾清菡微微一怔,随即紧紧握住那刀柄,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些,目光却下意识地警惕扫视着四周的树林。
她只觉等了没多久,便见他背着两个沉甸甸的药篓,步伐迅疾地赶了回来,额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气息也有些急促,显然是来回跑得急了。
看到他这般奔波,顾清菡心里过意不去,又有些说不清的触动。
她愣了片刻,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净的绣着兰草的手帕,递向他:“擦擦汗吧。”
阿丑看着那方手帕,摇了摇头,“不必,别弄脏了姑娘的帕子。”
“没事的,”顾清菡执意递着,语气坚持,“拿着。”
阿丑沉默了一下,终是小心地接了过来。
他用帕子的一角,极其快速地拭了一下额角和鬓边的汗水,仿佛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玷污了它一般,随即便要将帕子递还。
“你留着吧,下次再用。”顾清菡轻声道,移开了目光。
阿丑动作一顿,缓缓将帕子收回了自己怀中。
剩下的路,顾清菡坚持要自己慢慢走回去。
阿丑拗不过她,只能一手拎着两个药篓,另一只手时刻虚扶在旁边,以防她再次摔倒。
两人一路沉默,走走停停,终于在天色擦黑前回到了城中的药铺。
刚撩开帘子进去,正在柜台后捣药的顾明远一抬头,就见妹妹瘸着腿、被阿丑搀扶着进来的狼狈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药杵迎了上来。
“这是怎么了?”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顾清菡肿起的脚踝,手法专业地按捏了几下。
顾清菡疼得吸了口气:“采药时不小心滑了一下,扭到了。”
顾明远检查完,松了口气:“还好,没伤着筋骨。阿丑处理得及时,固定得也好。”
他站起身,脸上带了薄怒,语气也重了些,“你这几日不许再往外跑了,好好在铺子里养伤。等脚好了,赶紧收拾东西回京去,也省得我整日提心吊胆。”
顾清菡自知理亏,垂下眼睫,小声应道:“知道了,三哥哥。”
日子过得飞快。
这日,顾清妧换上了一身鲜亮的藕荷色夏衫,带着云岫,脚步比往日快了几分,径直走向慈安堂。
刚踏进慈安堂的花厅,一道湖蓝色的身影便带着一阵风扑了过来,结结实实地将顾清妧抱了个满怀。
“七妹妹!”顾清菡的声音清脆响亮,透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她用力抱了抱顾清妧,又松开些,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关心道:“可算见着你
了,听说你前些日子精神头不太好,如今瞧着气色是好了些,可还是太清减了。”
顾清妧被她的拥抱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反手拍了拍顾清菡的手臂:“三姐姐,你回来了就好。”
她清楚地感觉到,数月不见,三姐姐身上的胆小怯懦和小心翼翼仿佛被洗涤过,眉宇间多了几分明朗与洒脱。
“瞧瞧,”上首端坐的老夫人看着姐妹俩,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对身旁的沈氏说:“三丫头这趟出去,倒像是脱胎换骨一样。嗓门也大了,胆子也壮了,连人都开朗了不少。”
沈氏神色复杂地笑了笑,目光在顾清菡身上打了个转,终究没说什么。
顾清妧这才看向一侧站着的青年。
顾明远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青布袍,身形挺拔,面容清隽,眉宇间带着一股疏朗之气,与这满室锦绣有些格格不入。
他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株长在崖边的青松。
顾清妧记忆中这位三哥哥在家中时便如影子般沉默寡言,后来更是早早离了家。
她上前两步,欠身行礼:“三哥哥安好。”
顾明远微微颔首,拱手还礼:“七妹妹安好。”
寒暄过后,顾明远便向老夫人辞行:“祖母,母亲,孙儿此次是来送三妹妹回家。人既已送到,孙儿再去瞧眼姨娘,便不多留了。医馆那边还有病人,山中亦有些难得的草药正值采收时节。”
堂内一片寂静,众人脸色各异。
第62章 阿丑(2)
老夫人的笑意淡了些, 轻叹一声:“远哥儿啊,你离家也有些年头了。游历行医固然是志趣,可终究……也该回来安顿安顿, 成家立业才是正理。你父亲他……”
顾明远撩袍单膝点地, 行了个郑重的礼:“祖母慈心,孙儿感念。只是人各有志,家中自有大哥、二哥光耀门楣, 承继家业,也有弟弟妹妹们承欢膝下。孙儿胸无大志, 只求悬壶济世,行走四方, 能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便足矣。还请祖母成全。”
老夫人看着他坚韧的眼神, 知道多说无益,只得无奈地摆摆手:“罢了罢了,你既心意已决, 祖母也不强留。在外头……一切小心。”
“谢祖母。”顾明远站起身,补充道, “还有一事。孙儿与三妹妹在洛阳城外, 曾救下一男子。此人如今伤势已愈, 只是孤身一人,无处可去。三妹妹见他可怜, 又感念他养伤期间手脚勤快, 想将他留在府中, 哪怕在外院做些洒扫粗活也好,也算给他一条活路。不知祖母意下如何?”
老夫人闻言,目光在顾清菡脸上停留片刻。
顾清菡笑了笑, 语调带着一丝恳求:“祖母,那人虽看着落魄,眼神却很清明,做事也踏实。孙女只是觉得,救人救到底,求祖母给他一个安身之所吧。”
老夫人沉吟片刻,点点头:“即是三丫头一番善心,又得远哥儿作保,便依你们吧。人在何处?带进来我瞧瞧。”
“就在外头候着。”顾明远道。
老夫人看向花厅里的几位姑娘:“你们且到里面暂避片刻。”
顾清妧姐妹依言起身,鱼贯转入花厅一侧垂着细密竹帘的碧纱橱内。
刚在碧纱橱内站定,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
顾清妧透过竹帘的缝隙望出去。
一个身形佝偻的男子走进花厅。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裤脚打着补丁,头发用一根草绳胡乱束着,散落几缕粘在颈侧。其貌不扬,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
他始终低垂着头,双手局促地交握在身前,显得十分卑微。
老夫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一圈,缓缓开口:“抬起头来。”
那佝偻的身影瑟缩了一下,才极其缓慢地抬起脸。
隔着竹帘和一段距离,顾清妧只能模糊看到一张黝黑且平平无奇的侧脸轮廓。
“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因何流落至此?”老夫人问道。
那男子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粗嘎:“回老夫人话,小人叫阿丑。家在关外,遭了马匪,家人都没了……一路逃难过来,倒在了洛阳城外,幸、幸得公子和小姐搭救……”
叶老夫人又问了几句诸如会做什么、是否识字之类的话,那叫阿丑的男子只说自己力气尚可,能驾马赶车、挑水劈柴,粗活累活都能干。
“罢了。”老夫人摆摆手,“既是三丫头救了你,也算与顾家有缘。以后就在外院做些洒扫搬运的活计吧。记住,安分守己,莫生事端。”
“谢老夫人,谢老夫人大恩。”阿丑闻言,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
随即被仆妇引着退了出去。
碧纱橱内,顾清妧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佝偻的身影上。
他那卑微蜷缩的轮廓……明明陌生得很,可不知为何,心底却划过一丝异样感。
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指尖划过晃动的竹帘。
顾明远转去偏院看望卫姨娘,刚进院子,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姨娘便扯着他的衣袖,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